2016-04-25 | 서은영 기자

贾雷德·戴蒙德与尤瓦尔·赫拉利对谈大历史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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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推动人类社会变革的最大动力将是什么?”

猜猜看,这两位伟大学者会如何回答——被称为21世纪达尔文、《枪炮、病菌与钢铁》作者贾雷德·戴蒙德,以及历史学教授、国际畅销书《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

戴蒙德博士与赫拉利教授之间这场世纪对话,由韩国历史最悠久的经济类日报之一Seoul Economic Daily为2016首尔论坛而安排。“SEOUL FORUM 2016”将于5月11日至12日在韩国首尔新罗酒店举行。

这是全球首次两位学者通过电子邮件进行的对话。戴蒙德博士与赫拉利教授分别身在美国和以色列,因此通过收发电子邮件交换意见。Seoul Economic Daily请赫拉利教授回答六个问题。赫拉利教授先作答,随后带着自己的评论把问题抛给戴蒙德博士。戴蒙德博士也就这些问题与评论发表了看法。赫拉利教授又对戴蒙德博士的回答补充了意见。戴蒙德博士的最终回应将在5月11日至12日的“SEOUL FORUM 2016”上公开。

目前,Seoul Economic Daily在“SEOUL FORUM 2016”之前先行公开两位伟大学者的完整对话。

/徐恩英 supia927@sedaily.com

▲您可以查看我们向两位伟大学者提出的全部问题。

1. 未来推动人类社会变革的最大动力将是什么?

赫拉利教授:最大的动力无疑是技术,尤其是计算机科学和生物技术。过去人类经济的主要产品是枪炮、钢铁、纺织品和食物,而21世纪经济的主要产品将是身体、大脑和心智。

纵观历史,人类改变了周围的世界——他们清除森林,驯化植物和动物,开挖灌溉渠,修建道路、桥梁和城市。但人类没有能力改变自己。我们仍拥有石器时代那样的身体和心智。在未来一个世纪,人类当然会继续改变外部世界,但历史上第一次,他们也将获得重塑自身身体和心智的能力。

戴蒙德博士:技术会影响我们生活方式的实际层面,但影响我们生活方式的根本因素将一直是两个,就像当下一样:有限的资源,以及人类的不平等。

关于有限的资源,经济学家的大量工作都聚焦于增长,好像增长可以永远持续。但有一本经济学教材在扉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在我们这个资源有限的世界里,唯一相信增长可以无限持续的人是——白痴,和经济学家。”

人口增长与消费增长的上限由世界资源决定:水、海产、农业用地与土壤、阳光、空间以及其他资源。就以当前的人口和消费水平而言,世界上已有相当大比例的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目前全球有将近75亿人,其中韩国人、美国人、欧洲人、日本人和澳大利亚人享受着第一世界的生活方式和消费水平,而大多数人的消费水平要低至其三十二分之一。如果所有这些贫穷国家(包括中国、印度等)都成功实现达到第一世界消费水平的目标,那么世界的消费量将相当于按当前消费分布计算的750亿人。人们听到一些乐观主义者谈论世界或许能够承载90亿人,但我还没有遇到过谁愚蠢到明确宣称世界能容纳750亿人。然而20年前有一位著名经济学家说过,人类可以无限期地维持当前的人口增长率。如果把数字算一遍,那意味着774年后地球上每平方米陆地将有10个人,不到2000年后人类的总质量将等于地球的质量,6000年后人类的总质量将等于宇宙的质量。我很高兴自己不会活在那个必须与另外九个人共享一平方米土地的世界里。

简言之,资源极限将是推动变革的两大动力之一。另一个推动变革的因素是地球上人们之间的不平等。在今天全球化的世界里,遥远的贫穷国家(如索马里和阿富汗)的穷人也能获得关于富国人们生活方式的信息。在今天全球化的世界里,索马里、阿富汗和其他贫穷国家的这些人也有办法移民到富国,他们想现在就过上第一世界的生活,而不是等自己的孙辈在80年后才实现。只要全球各人类社会之间存在巨大不平等,我们就不可能拥有一个稳定的世界。这些不平等在今天已经是推动变革的巨大力量:随便哪天翻翻报纸就知道。未来它们将成为更大的力量。

赫拉利教授:不平等与资源稀缺无疑会是变革的主要力量。谈技术变革,确实不能不考虑它与社会、与环境之间的互动。但应当注意,未来的技术突破可能会改变“不平等”和“资源”本身的含义。以19世纪的技术,要养活70亿人完全不可能,甚至王室家庭也承受着极高的儿童死亡率。今天,历史上第一次,因吃得太多而死的人远多于因吃得太少而死的人,而一个出生在上海贫民区的孩子活到成年的机会比200年前的王储更大。因此,在2016年贫穷与在1816年贫穷意义相当不同。

同时,让我们得以战胜饥荒和瘟疫的技术也带来了全新的问题,例如全球变暖,这是1816年无人担忧或预期的。那时人们无法想象人类工业可能改变全球气候。

在未来几十年,生物技术和人工智能等领域的突破可能使今天的种种担忧变得无关紧要——同时制造出糟糕得多的、未曾预见的问题。例如,今天我们关注不同人类国家之间的不平等,而到2100年,主要的担忧可能是不同人类物种之间,甚至人类与机器人之间的不平等。

2. 您如何预期100年后和200年后的人类社会?

赫拉利教授:我认为200年后不会再有人类存在。我们将获得如此巨大的力量,以至于我们要么毁灭自己,要么把自己升级成完全不同的东西。2200年主宰这个行星的存在,与我们的差异将远大于我们与黑猩猩或尼安德特人之间的差异。

自40亿年前地球上出现生命以来,生命一直受自然选择法则支配。在所有这些漫长年代里,无论你是病毒还是恐龙,你都按照自然选择的原则演化。此外,无论生命采取多么奇异古怪的形态,它始终局限于有机的领域。无论是仙人掌还是鲸鱼,你都由有机化合物构成。现在,科学可能以智能设计取代自然选择,甚至可能开始创造非有机的生命形式。在由自然选择塑造的40亿年有机生命之后,科学正迎来由智能设计塑造的无机生命时代。没有人对其后果有丝毫的概念。

戴蒙德博士:这取决于50年后的人类社会是什么样子。我强调50年,因为在未来50年内,我们这些世界公民要么已经想出如何在一个资源有限的世界里、以全球大致平等的生活方式生活,要么到那时已经未能建成一个稳定而平等的世界,并且再也无法建成。在这两种情形的第一种中,100年后和200年后的人类社会将拥有远好于当今韩国和美国的生活方式。在第二种情形中,100年后和200年后,地球上要么再无活人,要么仍然活着的人将过着类似于我的新几内亚朋友们不久前还在实践的石器时代生活方式。今天人类及其政府所作的选择,将决定50年后我们得到这两种结果中的哪一种。我自己的猜测是,我把幸福的第一种结果的概率定为51%,把不幸的第二种结果的概率定为49%。

赫拉利教授:我也希望我们能够创造一个稳定而平等的世界,但我会把实现它的概率定得略低于51%。在过去的10万年里,人类证明了他们几乎什么都能做到——除了实现稳定。变化是历史上唯一的伟大常量。而变化的速度只会加快。当然,人类仍可能让我们大吃一惊,在2065年之前实现稳定。一切都有可能。但这并不很可能。如果我们在2065年之后还有未来,那大概会建立在学会适应混乱之上。

3. 有很多观点认为机器人将对人类社会的未来产生巨大影响。您认为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机器人将对人类产生什么影响?

赫拉利教授:我们需要区分机器人与人工智能(AI)。机器人本身并不很重要。它们只是一个外壳。关键的是控制机器人的智能,而这种智能也可能控制许多其他设备。我们现在开发的AI在越来越多的任务上超越人类,从驾驶汽车到诊断疾病。因此专家估计,在20至30年内,发达经济体中多达50%的工作岗位将被AI取代。

很多新种类的工作可能会出现,但这未必能解决问题。人类基本上只有两类技能——身体技能和认知技能——如果计算机和机器人在这两方面都胜过我们,那么它们在新工作上也可能像在旧工作上一样胜过我们。那么在这样的世界里,人类还有什么用?我们要拿数十亿在经济上无用的人怎么办?我们不知道。我们没有任何应对这种局面的经济模型。这很可能是21世纪最重大的经济和政治问题。

戴蒙德博士: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将影响人类生活的实际层面,就像过去6万年里一直发生的那样,只是变化越来越快。想一想:我们拥有电话和汽车才一个多世纪,商业电视只有约70年,电子邮件只有几十年。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会带来变化,就像电话、汽车、电视和电子邮件已经带来变化一样。但是,尽管有电话、汽车、电视和电子邮件,人们仍然面对同样的基本人类关切:如何养育孩子,如何应对老年,如何解决纠纷,如何保持健康,如何评估危险,以及其他类似的关切。在拥有电话和汽车之前的数万年里,我们已经面对这些关切,而在拥有更多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之后,我们仍将继续拥有这些关切。

赫拉利教授:人类面对的许多基本关切确实会与我们同在,例如如何养育孩子、如何应对老年、如何解决纠纷、如何保持健康。因为事实上,这些关切并非只有数万年之久——它们有数千万年之久。我们与所有其他哺乳动物、也与许多其他动物共享它们。只要人类保留今天的身体和心智,这一点就不会改变。

然而AI与电话和汽车不同,因为与它们不同,AI有能力重新设计我们的身体和心智,或者干脆取代我们。如果AI取代人类成为地球上的主导力量,那么数千万年来第一次,地球将被这样一些存在主宰:他们没有孩子,不会变老,也不需要情感来解决纠纷。

4. 就生物健康护理技术的发展而言,您认为寿命延长和器官移植将对人类社会的变化与形态产生什么影响?

赫拉利教授:在未来几十年,我们很可能会看到能够彻底延长人类寿命的新技术。这将对人类社会产生巨大影响。我只举几个随机的例子。

由于人们将在一个动荡越来越快的世界里活得更久,他们将不得不一再地重塑自己。到你50岁时,你少年时学到的东西将完全无关紧要,而你五十多岁时获得的新知识到你80岁或100岁时又将过时。这可能造成巨大的压力水平。长寿本身也可能成为额外的压力来源。你预期活得越久——你愿意承担的风险就越少。人们会越来越执着于健康和安全。

家庭结构、婚姻和亲子关系也会被改变。今天,人们仍然期待婚姻“至死方休”,而生活的很大部分围绕着生育和养育孩子。现在试着想象一个寿命150年的人。她40岁结婚,还有110年要过。指望她的婚姻持续110年现实吗?就连天主教原教旨主义者也可能会犹豫。因此当前连续多次婚姻的趋势很可能会加剧。她在四十多岁生了两个孩子,到她120岁时,她养育他们的那些年已是遥远的记忆——而且是她一生中相当次要的一段插曲。很难说在这样的条件下会发展出什么样的新型亲子关系。

同时,由于人们不会在65岁退休,他们不会给拥有新观念和新志向的新一代腾出位置。物理学家马克斯·普朗克有句名言:科学每一次进步都以一场葬礼为代价。他的意思是,只有当一代人逝去,新理论才有机会取代旧理论。这不仅适用于科学。想一想政治领域。你介意普京再留任九十年吗?再想想,如果人能活到150岁,那么在2016年斯大林仍会统治莫斯科,138岁而依然强健,而毛将是123岁的中年人。

最后一点需要记住的是,新的延寿治疗可能很昂贵,不会对全部80亿人类免费开放。因此21世纪的人类社会可能是历史上最不平等的社会。历史上第一次,阶级之间和国家之间可能出现真正的生物学差距。纵观历史,富人和权贵总是主张自己优于其他所有人。说自己比其他所有人更聪明、更勇敢、更有创造力、更有道德。这并不是真的。就我们所知,比如说印度教婆罗门与贱民之间,能力上并没有真正的差别。然而在未来几代人中,人类可能分裂为生物学上的种姓,上层阶级的人类被改造成神一般的存在。这些上层阶级的人类可能真的比其他所有人更聪明、更勇敢、更有创造力。

戴蒙德博士:寿命延长和包括器官移植在内的现代医学,已经导致老年人的比例和寿命上升,年轻人的比例下降。你们的邻国日本已经拥有世界第二高的寿命延长水平和最低的出生率。如果把这些趋势线性外推,就会算出从现在起17年后日本将不再有婴儿出生!显然这不会是最终结果,外推也不会是线性的,但——越来越少的年轻人将供养越来越多的老年人,这一点仍然很清楚。

5. 有人担心,随着机器人、生物健康、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发展,未来金钱可能决定人的生活质量。我们的社会还有可能期待光明的未来吗?

赫拉利教授:未来不是决定论的。我们面临许多危险,但当面对集体危险时,人类能够挺身应对挑战。最明显也最乐观的样板,是我们对核战争威胁的反应,以及我们在过去几十年里成功遏制国际暴力。在1950和1960年代,许多人认为核灾难不可避免。但在随后的几十年里,人类不仅避免了核战争,还把国际暴力降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水平。

世界上有些地区仍有战争——我来自中东,所以对此非常了解。但历史上第一次,世界的很大部分完全没有战争。在古代农业社会,约15%的死亡由人类暴力造成。今天,就全世界而言,不到1.5%的死亡由人类暴力造成。事实上,今天自杀的人数高于暴力致死的人数!你自杀的可能性大于被某个敌军士兵、罪犯或恐怖分子杀死的可能性。今天人们对恐怖主义极为恐惧。但事实上,每有一人被恐怖主义杀死,就有一千人因吃得太多而死。对普通美国人来说,麦当劳构成的威胁远大于基地组织。

现在我们面临新的威胁,例如全球变暖和AI的崛起。危险非常大,但一切尚未注定。人类仍然能够挺身应对挑战。

戴蒙德博士:当然,随着机器人和生物健康的发展,金钱会影响未来人类生活的质量,正如自大约3000年前金钱被发明以来,金钱一直影响着人类生活的质量!我们的社会有可能期待光明的未来吗?可以,但前提是我们做出比现在更好的选择。

6. 您认为包括韩国在内的东亚有能力成为人类社会的领导者吗?

赫拉利教授:我们所处的局面与19世纪类似。当时,世界经历了工业革命。这场革命由极少数国家领导,如英国、美国和日本。这几个国家征服了世界。大多数其他国家没能理解正在发生什么,因此错过了进步的列车,被工业国家占领和剥削。

在21世纪初,进步的列车又要离站了。19世纪的工业化由蒸汽动力、化学和电力驱动,而现在进步主要由生物技术和计算机科学驱动。19世纪的工业主要生产食物、纺织品、车辆和武器,而新的生物技术与控制论产业将生产身体、大脑和心智。懂得如何改造身体和大脑的人与不懂的人之间的差距,将远大于19世纪英国与印度之间的差距。领导下一场革命的人将获得创造与毁灭的神性能力,而被落下的人可能面临灭绝。

哪些国家和地区可能领导这场革命?目前它由东亚和北大西洋地区领导。其他地区,如非洲、中东和南美洲正被落在后面。当然这可能改变。但我认为今天世界上所有国家都面临一个存亡问题:它们会成为下一场革命的一部分,还是会被落下?

戴蒙德博士:让我们区分“能成为唯一的领导者”和“能成为领导者之一”。在过去一个世纪里,人类社会的领导者一直是东亚、欧洲和北美,目前北美最强大。200年前,领导者是东亚和欧洲,其中欧洲最强大。5000年前,领导者是西南亚(所谓的新月沃地),而东亚、欧洲和北美仍是落后地带。

我预期在可预见的未来,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世界领导者仍将是东亚、欧洲和北美。对其中每一个地区,都很容易指出其优势,也容易指出其他地区的劣势。但由于不变的地理事实,这三个地区都将继续主宰世界其余部分。而这三个地区中哪一个主宰另外两个,则取决于人类社会不断变化的事实。

▲贾雷德·戴蒙德博士在访问前向韩国读者致辞。他作为主讲嘉宾受邀出席2016首尔论坛,该论坛是韩国最大的商业论坛之一,由Seoul Economic Daily主办。他将就人类社会的未来发表演讲。

※Seoul Economic Daily将实时直播首尔论坛,特别是贾雷德·戴蒙德教授的主旨演讲以及与贾雷德·戴蒙德教授的对话。您可以在官方网站查看具体信息(▶http://seoulforum.kr/eng),并可通过我们的Facebook页面观看直播:https://www.facebook.com/sedailythumb/ 请关注并观看!我们将通过推送消息告知直播时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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