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4-04

最后的战斗机飞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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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空军最新锐的F-35闪电Ⅱ战斗机具备高度的精密性、自动化系统和隐身性能,网络化能力也十分出色。然而这种优越性却意外地重新点燃了一场争论:战斗机究竟是否必须要有飞行员。

位于美国亚利桑那州凤凰城市中心约3公里处的卢克空军基地。约瑟夫·斯滕泽上尉站在气温超过40℃的跑道上。这位32岁的战斗机飞行员目光炯炯,他对与自己一样气势逼人的第五代战斗机“F-35闪电Ⅱ”赞不绝口。他的任务是掌握F-35在战场上可发挥的全部能力,并教给数百名空军飞行员。

去年冬天开始部署到卢克空军基地的F-35被视为史上最精密的战斗机。凭借强大的隐身性能,即便被敌方防空网探测到,在雷达上也只显示为高尔夫球大小的飞行物。通过干扰雷达,还能伪造出天空中漂浮着100个高尔夫球大小目标的假象。最大速度为1.6马赫,武装也十分可怕,包括25毫米火神炮、空对空导弹、2枚2000磅(900公斤)级制导炸弹、4枚激光制导炸弹等。

但真正让它出类拔萃的另有其处,那就是大脑。F-35搭载的计算机软件代码多达800万行,比迄今开发的任何战斗机都长。得益于此,它可以统管导航、通信和目标瞄准系统。

据斯滕泽上尉介绍,现有的喷气式战斗机必须逐一手动操作雷达等装备。而且为了与友军战机通信、查看地面部队发来的信息,必须时刻注视高速数据链。然后由飞行员或后座的武器控制官汇总各种信息后,亲自瞄准目标并发射。

“正如大家所能想到的,这是需要大量时间、认知力和思考力的工作。”相比之下,F-35是单座机。数十个自动化、一体化的传感器替它处理了相当一部分工作。

举例来说,热传感器一旦探测到敌方导弹接近,立即会伴随警报声播放“导弹接近。9点钟方向”这样的语音信息。此时飞行员若将头转向9点钟方向,头盔的面罩上就会以绿色圆圈标示导弹位置,并显示速度及预计命中时间信息。然后飞行员只需注视面罩上显示的目标,即可瞄准发射武器,随后进行导弹规避机动。

不仅如此。F-35的外部摄像头将360度全方向视野传送到面罩上。甚至飞行员低头时,连座舱地板下方的景象都能确认。F-35的制造商洛克希德·马丁计划在未来数十年内向美国海军、空军和海军陆战队交付数千架F-35。仅空军的合同数量就达1763架。

担任教官角色的斯滕泽上尉已驾驶F-35超过200小时。不飞行时,他会在机密简报室里连续数日反复阅读F-35的战术手册。因此他自认为比卢克空军基地任何一位教官都更了解F-35的能力。

“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同行飞行员都认为,F-35是战时掌握制空权不可或缺的存在。”然而军事专家们表示,F-35也可能成为战斗机飞行员这一职务终结的信号弹。因为采用了太多尖端技术,加之自主性、智能性和网络连接性极为出色,人类飞行员的作用大大减少。去年5月,美国海军部长雷·马伯斯还说过这样的话。

“F-35应该成为海军部购买或运用的最后一款有人战斗机。而且几乎可以确定会是这样。”

对以马伯斯部长为代表的许多人而言,战斗机飞行员的存在价值正逐年下降。事实上,如今的飞行员不再追到敌机尾后瞄准射击。他们通过类似iPad的屏幕或头盔面罩显示器获取信息,借助电子传感器、网络系统和雷达制导空对空导弹,轻易击落100公里外的敌机。可以说几乎不会用肉眼看到敌机。

从某种角度看,这与在地面注视屏幕执行作战任务的军用无人机操作员的环境并无太大差别。因此有人战斗机怀疑论者主张,没有必要冒着人员伤亡的风险让人坐进座舱。

斯滕泽上尉在空军服役已有9年,但包括派驻阿富汗时期执行330小时战斗飞行在内,他一次都没有进行过空中近距离格斗。甚至没有用肉眼见过敌机。不过他对战斗机的无人化有着明确的价值观。

“我不想拐弯抹角。我是空军上尉,是F-35的飞行员,现在如此,将来也会继续如此。如果F-35之后还会出现有人战斗机,那真是太好了。反之,那就太遗憾了。因为下一代人将永远无法知道成为战斗机飞行员是怎样一种体验。”

最高速度1.6马赫的第五代战斗机“F-35闪电Ⅱ”的软件代码多达800万行。■■■

卢克空军基地一片繁忙。每隔15分钟,喷气机起降的噪音就震动沙漠的空气。过去32年间,这里一直是“F-16战隼”飞行员的主要训练基地之一。如今F-16将把这一位置让给F-35并逐渐退场。

在这里,飞行员们将从斯滕泽上尉那里学习各种飞行技术。近距离空战目前仍包含在训练科目中。

“我们将在基地附近索诺兰沙漠23.7万平方公里的空域训练各种近距离空战战术。在这样的范围内,甚至可以规划与160公里外敌机的空战训练。”

据斯滕泽上尉介绍,训练的基本目标是两名F-35飞行员对抗4架F-16并取胜。理由是只有F-16才能在一定程度上与F-35对抗,而潜在军事竞争国俄罗斯和中国的主力战斗机水平相当于F-16。“如果好好向我学习战术,就能在F-16飞行员察觉到F-35存在之前将其击落。”

1990年代初以后几乎所有的空对空战斗都发生在可视距离之外。这与各国军队开始依赖网络中心战(NCW)的时点完全一致。

对此,前空军军官、五角大楼下属战略与预算评估中心(CSBA)高级研究员约翰·斯蒂利恩表示,随着由GPS、红外雷达、雷达制导空对空导弹、地面部队及空军用保密数据链,以及E-3哨兵这类预警机构成的NCW概念出现,空战发生的概率本身就减少了。“我们把1965年至2013年所有官方确认的击落记录建成了数据库,1990年以后全世界被击落的喷气机仅有54架。”

当然,这其中也有部分地缘政治原因。这段时期内拥有喷气式战斗机的国家之间几乎没有发生空战。

“但技术的发展也是引领这一趋势的核心因素之一。我认为这是依靠传感器的自动化系统和可视距离外交战能力等,使速度和机动性这类喷气机曾被重视的传统优势失去光彩的结果。”

那么如今哪些优点最受重视?斯蒂利恩在最近发表的论文中列出了武器的强大程度和远程打击能力、传感器、航程、网络连接性。

“这些因素大多与远程轰炸机有关。意思是未来的战斗机将朝着无人远程打击机的概念发展。”

这是一个有趣且从技术和成本角度看都合理的观察。有人机执行的任务,无人机也能轻松完成,某些情况下甚至更出色。而且无人机可以24小时滞空,有人机则不行。此外,无人机不需要训练和再训练人类飞行员。也就是说,没有飞行员就能省下巨额资金。

事实上,战斗机飞行员的训练与培养费用高得惊人。从2015年五角大楼预算来看,按平时训练标准,美国空军为1架F-35A飞行1小时投入的费用为14183美元(约1700万韩元)。即便只对一名飞行员每月进行13小时飞行教育,一年费用也高达220万美元(约26亿韩元)。

顺便一提,卢克空军基地的F-35教育项目全面运转后将部署共144架F-35A,而1个飞行大队由24架F-35和数百名支援兵力组成。仅从简单计算就能看出飞行员的培养多么低效、成本多么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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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都认同未来喷气式战斗机与飞行员的角色将会如此改变。但对于这种变化会带来何种结果,意见不一。

众所周知,斯蒂利恩认为下一代喷气式战斗机将与远程轰炸机相似。远程轰炸机比战斗机体型大得多,甚至可以搭载两组机组人员轮班值勤。并且依靠配备尖端雷达和中程导弹的4架无人机以及远程导弹执行任务。

“在未来面对中国和俄罗斯这类国家的近距离空战中,这些无人机将作为前卫深入敌方领空深处,担任监视者角色。轰炸机则保持约150公里距离跟随无人机,从而享受大幅扩展感知范围的效果。”

斯蒂利恩描述了1架远程轰炸机与8架敌方战斗机交战的情形,称用有效射程400公里的远程导弹可以一举击落最多6架敌机。

想象空战新面貌的并非只有斯蒂利恩一人。洛克希德·马丁的秘密研发组织“臭鼬工厂”目前也有数十名工程师致力于无人机系统与人工智能的整合。

例如这里的“Minion项目”团队正在开发一种无人侦察机,像斯蒂利恩此前提到的最尖端无人机那样,能够干扰敌方雷达、投掷GPS制导炸弹,并以高功率微波使电子设备失效。臭鼬工厂尖端制空权掌控·无人系统部门负责人鲍勃·鲁斯科夫斯基这样说道。

“飞行员的认知能力被人工智能取代的一天终将到来。但人与机器协同的必要性将始终存在。”诺斯罗普·格鲁曼同样聚焦于这一领域。该公司开发并正在试验的X-47B无人战斗机已经在航母起降之外,还成功实现了空中加油。因此该公司认为,数年后也可能出现进行近距离空战的无

人机。

围绕无人战斗机的讨论中也包含伦理议题。华盛顿特区州国民警卫队所属F-16飞行员希瑟·佩妮这样解释:“战争是破坏性行为,也是杀伤人命的行为。即便是远程操控的无人机,系统之内终究还是有人的。无论平台性能如何提升,我不认为我们的社会会把决定人生死的权力交给武器系统。”

佩妮非常清楚自己所说的决定权是什么。作为华盛顿特区州国民警卫队第一位女性战斗机飞行员,她在2001年9·11事件时接到了击落被恐怖分子劫持、正飞向华盛顿的美国联合航空93号航班的命令。

她驾驶F-16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起飞时,战机上并未装载武器。她接到的是必要时与客机相撞的自杀式攻击任务。

“如果那架客机没有因乘客的反抗而坠落在宾夕法尼亚州索默塞特县,也许我就得亲手夺走他们的生命。”

目前还担任洛克希德·马丁美国空军制空权系统负责人的佩妮认为,斯蒂利恩提出的概念相当合理。

“只是要实现那样的世界,必须解决许多技术难题。”她所说的难题之一,与高功率微波或高能激光武器这类定向能武器(DEW)有关。

“假设一个国家的空军战力大多由无人机构成,而那些无人机依赖数据链。如果敌军利用电脉冲切断数据链,无人机就会按预先编程返回基地。也就是说,只依赖无人机的话,可能因DEW而在瞬间失去制空权。”

在同样的情况下,人类飞行员会如何反应?大概在数据链被切断后,仍会想尽办法与同行飞行员协作,竭尽全力完成任务。佩妮最终确信,能最准确读出敌人想法、并努力将其彻底瓦解的存在,不是无人机,而是人。

“战时战略战术的基本在于给敌人造成混乱、读出敌人的想法,比敌人更快地作出更好的判断,让敌人反复犯错。在这一点上,没有什么能与人类的认知能力相比。至少目前还没有。”

美国空军约瑟夫·斯滕泽上尉的F-35累计飞行时间超过200小时。■■■

斯滕泽上尉带笔者走向卢克空军基地一角新铺的道路。周围一片寂静。由于是连续3日没有飞行训练的时期,官兵们正在休息。不久,一座两层建筑出现了。向天空耸起的中庭和形似喷气机机翼的屋顶似乎在告诉人们这里是何处。这座建筑正是耗资4700万美元竣工的教育中心。

散发着新地毯气味的中心内部有18间教室和可容纳240人的礼堂,还能看到不少似乎从未使用过的房间。此外,在厚重的双层安全门后方摆放着12台最新的F-35飞行模拟器。这些家伙单台造价高达2300万美元(约270亿韩元)。

教育中心负责人雷特·海尔迈尔中校曾在日本冲绳基地驾驶F-15C鹰式战斗机,主要在日本、关岛和太平洋地区服役,之后又驾驶过F-22猛禽。他还曾任美国空军学院教授。在二楼办公室见到他时,他俯视着数十个空房间这样说道。

“过去10年几乎没什么事可做。所谓出击,也只是向敌人展示鹰式和猛禽存在的一种武力示威。”

他沉思片刻后解释道,美国空军战斗机飞行员最后一次击落敌机是在1990年代末的巴尔干冲突时期。

“伊拉克战争时,伊拉克军把所有战斗机都藏到了地下。因为美军的空军力量优势太过压倒性。”

海尔迈尔中校说,他在与笔者见面的3周前才第一次驾驶F-35。在这里,他的任务是训练预备F-35飞行教官,把他们培养成能教其他美军飞行员的教官。此外,对澳大利亚、挪威、加拿大、土耳其、荷兰、丹麦等将采购F-35的另外8个国家的飞行员进行教育,也是他的职责。

“目前学员人数还很少。美军飞行员4名、挪威飞行员3名、意大利飞行员1名,这就是全部。但今后这里每年将培养出300多名飞行员。”

美国空军的雷特·海尔迈尔中校是卢克空军基地内F-35教育中心的负责人。培养未来的F-35飞行员是他的任务。海尔迈尔中校打开两道锁着的门,把笔者引入一个仿佛从童话书里跳出来的大厅。每隔4~5米绘制的红色与灰色不对称拱形令视觉错乱,蓝色警示灯还不停闪烁,几乎让人头晕。

除了眼睛,耳朵也遭受折磨。爱尔兰摇滚乐队Thin Lizzy的歌曲以极大音量播放,必须喊叫才能勉强交谈。当问到究竟为何把音乐放得如此响时,海尔迈尔中校认真地回答。

“那边墙后正在进行机密对话。放音乐是为了防止那些对话被窃听。”我们在一扇巨大的双层门前停下。门打开后,出现了像游乐设施一样的东西。位于房间正中央、直径3.3米的白色穹顶被巨大的钢制框架和25台高分辨率投影仪环绕。那正是F-35的飞行模拟器。

拍照被拒绝了,但海尔迈尔中校给了笔者坐进F-35模拟座舱的机会。感觉就像坐进半躺着驾驶的意大利跑车。

“进入这里的学员飞行员将用1个月时间看着电脑屏幕、用操纵杆练习驾驶F-35。然后戴上头盔,在这台模拟器上再接受30小时训练。只有修完这一过程,才能坐进真正的F-35座舱。”

顺便一提,F-35飞行员用头盔是国防企业罗克韦尔·柯林斯的产品。它按每位飞行员的头部定制,单价高达40万美元。海尔迈尔中校解释说,这款头盔的计算性能,与把最新笔记本电脑戴在头上没什么不同。

F-35飞行模拟器实际上是现存最先进的虚拟现实体验装置。坐进座舱进入穹顶后,投影仪会以谷歌地球级别的高分辨率影像,在360度全方向呈现从3万英尺高空俯视的山脉、云层和房屋等景象。再加上逼真的音响效果,带来影院般的沉浸感。模拟过程中当然会随时出现敌机,也会有导弹飞来。

“和F-35一样,这台模拟器也与地面的保密服务器及其他模拟器相连。得益于此,多名飞行员可以分别登上各自的模拟器进行联合战术训练。也许有一天还能与美国国内其他空军训练基地的战斗机模拟器联动进行训练。”

他表示,总有一天会出现在这样的模拟器中与敌方空军作战的日子。当被问到那时最需要什么时,他给出了果断的回答。“当然是带宽(bandwidth)。”

带宽是迈向NCW必须跨越的核心课题。因为要在地面完美操控无人战斗机,就必须实时收发海量数据。这正是工程师们致力于发展人工智能、提高无人机自主性,从而减少通信带宽——换句话说减少信息量的原因。

臭鼬工厂的鲁斯科夫斯基同样强调,实现通信拥塞和信息量削减的唯一途径,就是强化战斗机的人工智能、自主性和自身运算能力。他解释说,如果无人机能够自行思考,只需输入任务目标、交战规则、战斗情景等,就能大幅减少带宽。

“臭鼬工厂首先打算通过自主地面碰撞防护系统和自主空中碰撞防护系统来实现这一点。如果下一代隐身战斗机陆续搭载这些系统,自主飞行时可能发生的问题将有相当一部分得到解决。”

在笔者离开卢克空军基地时,海尔迈尔中校留下了这样的最后一句话。

“任何战斗机飞行员都不想成为像第一次世界大战初期骑兵队那样的炮灰。因此我希望有一天人不必坐进战斗机座舱。但武器体系之内必须有人。未来某一天,战斗机飞行员将坐在类似模拟器的空间里与敌人作战。”

F-35头盔

罗克韦尔·柯林斯开发的F-35飞行员用“Gen Ⅲ”头盔采用了多项新功能。

■ 安装在F-35机体上的6台摄像头拍摄的影像实时传送至面罩。也可以透过机体看到外部。

■ 只需注视目标即可完成武器瞄准。

■ 内置夜视镜,在黑暗中也能确保视野。

■ 导弹预警系统扫描地面和空中的敌方导弹,提示危险。

网络中心战(Network Centric Warfare)——与探测、识别、追踪、支援、攻击等相关的所有人员连接到一个网络,实时共享信息,从而最大化军事作战及决策的迅速性、准确性和破坏力的基于网络的战争。

DEW —— Directed-Energy Weapon。

Seoul Economic Daily Popular Science 编辑部 /梁哲胜 Popular Science 记者 csyang@sedai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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