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3-15 | 권홍우

美军未遂政变事件——华盛顿为何被尊为国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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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建国(1776年)240周年,从大陆军(Continental Army,美军前身)创建算起则延续了241年,有这样一项记录:从未发生军事政变。美国政府、美军或情报机构虽曾在外国策动政变(coup d'Etat),但在本土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不过并非没有尝试,大致有三次。独立战争末期的1783年、南北战争刚结束后1866年北军青年军官的谋划、以及怀疑推动激进改革的罗斯福总统思想倾向的军中将领在1934年的政变图谋,这些关口美国都跨过了。共同点是无一例外都与钱有关。以大陆军精英军官为主导的1783年"纽堡阴谋"(Newburgh Conspiracy)更是如此。

作为最早一次政变尝试,纽堡阴谋的失败在确立民主传统之外,还留下了两道不易看见的痕迹。第一,它成为美国不发生政变的典范。第二,造就了"国父华盛顿"这一光辉遗产。多亏最高司令官华盛顿将军明智地控制住军队正当的不满,美国的民主才得以落地,"文官统制优先"才牢牢扎根。

让我们坐上时光机回到233年前的1783年。大陆军司令部所在的纽堡(Newburgh,即今纽约州奥兰治县纽堡市)沸腾不已。与世界最强的英国展开独立战争已进入第八年。和平与春天就在眼前,但军人们的心里既无和平也无春天,因为前路一片渺茫。

薪饷分文未见,连承诺的年金也前景不明,而战争结束后军队面临解散。不满与危机感迅速蔓延。"到底为了什么,要让青春在战场上饥寒交迫地度过?"随着时间推移,不满逐渐汇聚到"趁手中还有武力就要行使"的方向上。政变!

大陆军的不满有其正当性。1781年10月约克镇战役大获全胜,俘获英军与德意志雇佣兵8081人,缴获大炮244门、步枪数万支,此后战况实际上进入沉寂状态。曾多达104个营的大陆军兵力也逐渐减少,只有零星的小规模战斗,而大陆军的钱已经用尽。

当然,资金困难并非一朝一夕。尽管由独立的13个州组成的联合体大陆会议如同中央政府般存在,却像如今的联合国(UN)一样没有征税权。大陆会议1775年特别发行的不可兑换纸币"大陆币",到1780年跌至面值的1%左右。以大陆币领取薪饷的军人生活更加窘迫。

在"As worthless as a Continental"(像大陆币一样毫无价值)这一意为"毫无用处"的习语流行之际,大陆会议于1780年8月为安抚军人的不满打出了另一张牌:"眼下发不出钱,但战争结束后即便军队解散、官兵退役,也将终身按薪饷的一半发放年金。"

在华盛顿司令官的劝说下,军人们相信了大陆会议提出的"终身半薪年金"(half pay for life)承诺,但信任日渐稀薄。13个州不肯凑钱,大陆会议也无计可施。由华盛顿将军的副官出身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等人主导、提出由大陆会议征收关税以支付军人薪饷的方案,尽管12个州赞成,却因最小的州罗得岛反对而告吹。

焦急的军官们纷纷求助于司令官华盛顿将军。华盛顿副官出身的路易斯·尼科拉上校向司令官寄去了一封后来以"王冠信"(Crown Letter)之名载入史册的信。

"历经种种艰难的军人们的忍耐已到极限。若大陆会议不化解军人的不满、不履行此前的年金承诺,军队即便战争结束也不会解散。同僚军官们公开表示'新一轮的流血与混乱状态不可避免'。我喜欢共和政体,但对其无法解决问题的表现难掩失望。我认为当下这个国家,君主国的能量远比共和国的智慧更有效。恳请总司令阁下成为美国最初的君主。"*

总之,对于"通过军队政变登上王位"的请求,华盛顿以温和的语气予以拒绝,内心却颇为震惊。他早已知悉军队的不满,也一直为改善待遇而努力,却不知连精英军官都已濒临行动的气氛。尼科拉上校三次致信华盛顿将军表示谢罪,然而军官团一旦爆发的愤懑之情却转向了别处,因为他们判断"华盛顿将军过于温和,不可能图谋政变"。

军官们推举为政变象征的人物是霍雷肖·劳埃德·盖茨(Horatio Lloyd Gates)将军,他是大陆军首场有意义的胜仗萨拉托加战役(1777年9月)的英雄。在惨败的卡姆登战役(1780年8月)中,他曾因"怯懦溃逃"的批评而饱受困扰,虽被传至大陆会议听证会,却获判无嫌疑,休整之后由华盛顿指名任命为大陆军副司令官。

盖茨将军拥有与众不同的自信,这也在情理之中。与军事经验不多、出身民兵的大陆军指挥层不同,他有英国正规军的经历。因母亲是英国贵族家中女管家的关系,他1745年以陆军中尉入伍,此后参加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1740~1748)和七年战争(1756~1763),在欧洲与加拿大各地作战,是英军少校出身。年龄也比华盛顿大6岁。

以盖茨将军为轴心的军官团行动迅速。1782年圣诞前夜,他们派3名高级军官前往大陆会议,威胁称"我们原本相信大陆会议会通过关税方案解决薪饷和年金问题,如今已无办法。纽堡的火药桶将会爆炸"。

情况反而更糟。掌管大陆会议财政、曾以个人信用挤出800万美元的罗伯特·莫里斯表示"再没有钱了"而举手投降,曾批准关税方案的弗吉尼亚州和新英格兰也转为反对,领到年金的可能性愈发渺茫。以适当总额一次性领取、而非终身年金的替代方案也在大陆会议上落空;为结束战争而在法国巴黎举行的和谈不断传来达成协议的消息,军人们的头脑被"两手空空脱下军装"的危机感填满。

华盛顿副官出身、提前退役并担任大陆会议议员、后以首任财政部长闻名的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也致信华盛顿,内容是"若毫无对策地迎来和平,军队为实现正义可能动用武力,而军中对司令阁下温和的性格颇多不满。请更积极地站出来"。

危机加深,大陆会议的强硬派议员则准备召集另一支军队以阻止大陆军政变,此时军官团发表了一份匿名声明。"让我们怀疑那些要求我们更多忍耐的人。若战争结束、宣布和平并解散军队,我们将不予服从。在杰出领袖的指挥下,我们能够获得想要的世界!"这份声明的主旨震动了全体官兵。

华盛顿将军一面评价那份声明为名文,一面下令:"不允许声明中指定的周二军官团集会。改为批准周六集会,但本官不出席。由盖茨将军主持。"政变势力再次散发声明,新加入的内容是"华盛顿司令官终于也表明赞成并参与举事之意"。

华盛顿果真同调了吗?并非如此。把集会推迟四天的理由,隐藏着让军官团的怒火稍稍平息的战术。在集会日1783年3月15日的会议上,与"由盖茨将军主持"的命令不同,华盛顿本人亲自出现。当聚集在纽堡司令部用作会议场所的"圣殿"(temple)建筑(252平方米,约76坪)内的军官们紧张之际,华盛顿开口了。

"我很清楚各位的献身与牺牲。但那份声明诉诸的是情绪与愤懑,而不是理性与善意。把军队和市民割裂开来是正确的吗?如果那位煽动者的话是对的,我们将失去自由,就像被牵往屠宰场的羊。我相信大陆会议即便迟缓,最终也会公正地处理此事。不要让这个成长中的国家陷入内乱。"

即便华盛顿发表了演说,军官们的反应依旧冷淡。会场反而弥漫着不满的气息,在若有人煽动"逮捕司令官"便会奏效的气氛中,华盛顿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那是大陆会议一位议员寄来的、写着将解决军队不满的信。拿出信的同时,华盛顿戴上眼镜,怀着歉意请求谅解。

"各位!请理解我戴眼镜。在为祖国战斗的岁月里,我的头发全白了,眼睛也昏花到近乎失明的程度。"

华盛顿坦率质朴的一句话让军官团肃然。比言语更奏效的是那个场面。第一次看到总司令戴眼镜的军官们暗自哽咽。念完信的司令官表示把一切交由军官团决定,随后离开会场。军官们最终放下了政变计划。得知军队放弃政变计划的大陆会议,也取消了准备对军队宣战的计划。后来成为美国第四任总统的詹姆斯·麦迪逊在日记中写道,这一天的事件是"聚满天空的战争乌云消散了"。

几天后,大陆会议向军官团提出一项建议:执行替代方案,但以将来组建的联邦政府具备支付能力时偿还的有价证券形式,把支付延后五年。军队接受了。假如华盛顿想当国王,或者放任政变,历史会如何流转?美国电视剧《兄弟连》编剧斯蒂芬·安布罗斯所著《假如》中的一段,在"假如乔治·华盛顿没能阻止纽堡的阴谋?"一篇里有这样的句子。

"如果华盛顿未能挽回军队的心,独立战争可能会变得错综复杂。军队会向议会进军,把枪口对准议员,强迫接受契约条件。各州,尤其是弗吉尼亚和马萨诸塞这样的大州,会拒绝承认这种胁迫性的交易。若军队试图强迫服从,内乱便会爆发。不稳定的美利坚联盟会崩溃,在纽约驻有舰队和地面部队的英军理所当然会试图重启战争。有些州会重回英国一边,而像新泽西和纽约这样强烈支持英国的若干州,会为保护自己免受无法无天的大陆军侵害而与英军缔结防御同盟。这种危机最终会对美洲的独立造成致命影响。"

1783年11月底英军从纽约撤走后,总司令华盛顿于12月发表告别演说,并向大陆会议交还佩剑,回归平民身份。据说,听闻手握军权的华盛顿把一切交还给民间政府的英国国王乔治三世说:"他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即便被推举为美利坚合众国首任总统,华盛顿也以可能危害民主前途为由,拒绝了希望他连任三届的请愿。为守护国家机密,他甚至不写自传,直到去世都以农夫身份生活。托马斯·杰斐逊(首任国务卿、第三任总统)留下这样一句话:"仅凭一个人的自制与德性,就阻止了我们的革命像大多数其他革命那样,最终走向毁灭它们所追求的自由的结局。"意思是,因为华盛顿一个人,新生国家美国才避免了政变和建立王政国家。**

翻阅美军政变未遂事件,越过233年的时滞想起这片土地,形成鲜明对比。与某位为掌权而重用背叛民族的亲日派、为谋求永久执政而在战争之中用军警包围国会、以超越数学一般原则的荒诞算式(四舍五入)修改宪法的首任总统相比。这片土地上充满政变的历史又是如何?美国人把华盛顿尊为国父是有理由的。羡慕,真羡慕。

/权洪宇 论说委员兼资深记者 hongw@sed.co.kr

* 信件内容摘自韩国西洋文化史学会发行的《西洋史学研究》第36辑(2015年9月)《独立战争时期纽堡政变阴谋未遂事件与乔治·华盛顿》(The Newburgh Coup Conspiracy in the American Revolution War and George Washington)。除信件之外,包括华盛顿将军3月15日演说内容在内,许多超出我调查能力的部分均有所参考。深深感谢建阳大学基础通识教育大学金炯坤教授。

** 向军人承诺的年金后来兑现了吗?并没有。1786年8月底在马萨诸塞州佩勒姆村发生的谢司起义(Shays' Rebellion)就是年金未能正常发放的反证。曾是独立战争英雄、却连薪饷和参战津贴都没领到而沦为贫农的退役上尉丹尼尔·谢司,在马萨诸塞州政府按每户20英镑(约相当于今天300万韩元)征收人头税时领导了起义。叛军瞬间增至1800人,原因是与谢司处境相同的退役军人很多。部分叛军甚至提出为摆脱经济困境而重回英国统治的主张。

次年2月,农民叛军在商人出资组建的4400余名镇压部队发射的两发炮弹下留下9名死者后四散溃逃,但仍取得了预期成果。各州为防止起义蔓延,相继推出减税、债务清偿等后续措施。被判死刑的主谋们也获得赦免。对未能妥善应对起义的反思,导向了美国制定宪法(1787年)和联邦政府诞生(1789年)。

可以说,谢司起义把新生国家的性质从13个独立州的松散同盟体转变为联邦国家。或许正因为起义起到了养分的作用,托马斯·杰斐逊当时留下这样一句话:"民主这棵树,时而需要以爱国者和压迫者的鲜血浇灌才能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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