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受审前,威尼斯一片骚动。行使最高法院职能的17人委员会大为头痛。因为被告是卡洛·泽诺(Carlo Zeno,1333?~1418)。泽诺是谁?不正是在与宿敌热那亚的战争中把濒临灭亡的威尼斯戏剧性地拯救出来的英雄吗?
从他因受贿罪被逮捕的那一刻起,威尼斯舆论便沸腾起来。甚至出现了“谁敢给英雄定罪”的声音。这也在情理之中。虽同为意大利城邦,但为争夺地中海贸易权在130年间四度交战、势不两立的热那亚,其最后一次进攻正是被泽诺这位国家守护者击退的。
市民们也喜爱并珍视他。他出生于贵族家庭,本已注定走上神职之路,却因喜好冒险而在外国当过雇佣兵,女性关系亦颇为复杂,威尼斯人认为他是“充满人情味的人”。他动辄乘船出海,在人们快要忘记他时便带着大量战利品归来,并在第四次威尼斯—热那亚战争(1377~1381)中立下决定性功勋。
当时威尼斯被热那亚及其同盟军完全包围,苦撑了6个月。早已率11艘桨帆船离开威尼斯、袭击热那亚各港口的泽诺,带着缴获的7艘战舰和雇佣兵返回,扭转了战局。这样的泽诺竟因受贿罪被起诉!
国家也清楚他的功劳,但无能为力。威尼斯占领帕多瓦(1405年)时获得的一堆文件中,有一份显示曾向海军司令时期的泽诺交付400杜卡特金币,因此起诉不可避免。站上法庭的泽诺辩解说,只是收回了帕多瓦领主困难时期自己借出的钱,但没有证人和证据。
威尼斯此前对贵族的贪渎行为一向严厉如秋霜,但起初要求宽恕的舆论很强。在一个靠贸易生存的国家,长期从事外交、在国外也有众多朋友的泽诺若被定罪将损害国家利益,这样的书信如雨点般涌来。掌握决定权的17人委员会成员大多也曾是泽诺的部下。
在激烈争论中,1406年1月20日,威尼斯17人委员会对泽诺作出有罪判决:有期徒刑2年并永久剥夺公职。眼看就要坐上执政官(国家元首)之位的73岁泽诺,在地下监狱服满刑期。出狱后的泽诺人气更高,国内外访客络绎不绝,但他不再把目光转向政治,以圣地朝圣和读书度过余生。
威尼斯为何因“仅相当于一栋宅邸价格的400杜卡特”而处罚一位深受国民爱戴的政界巨头?与泽诺的功劳相比,400杜卡特实在微不足道。泽诺拯救威尼斯前所俘获的热那亚商船“里基尼奥尼”号一艘所载货物价值就达50万杜卡特。曾是泽诺部下和战友的17人委员会委员们为何还是判他有罪?
《罗马人的故事》作者盐野七生在《沉默的少数》中记述了17人委员会的辩论场景:“卡洛·泽诺是英雄、是人才,这一点很明确。但如果因为担心处罚人才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人才,那么人才就真的不会再诞生。相反,在能够作出果断判决的国家,人才随时都会再次诞生。”
商人共和国威尼斯享受富足、存续1071年之久的秘诀正在于此:越是统治阶级,尺度越严格。曾任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的中国史学家黄仁宇(Ray Huang)在名著《资本主义历史与中国的21世纪》中强调:“马克斯·韦伯认为资本主义精神源自清教徒,维尔纳·桑巴特认为源自犹太教,这些主张都不适用于威尼斯。”意思是,近代资本主义在商业共和国威尼斯扎根,而其基础正是对统治层的严格尺度。
威尼斯因一栋住宅价格的受贿疑云而将一位人气鼎盛的国家元首级元老付诸司法处理,距今已610年,今天再来思考自由民主主义体制下的韩国。法律、行政与政治是否公正、清廉、正当?在一个公然主张连对充满逃税、违规投机、逃避兵役疑云的公职候选人的审核都不必要、而这种主张还行得通的世道……现实中,讨论与对话被省略,只被强加以遗忘症候群式的盲目习性。担忧先行。大韩民国能够持续多久?/论说委员兼首席记者 权洪佑 hongw@sed.co.k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