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0-05 | 양철승

美国联邦调查局恐怖分子爆炸物分析中心探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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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格达以北,伊拉克最大原油炼油设施所在的拜伊吉镇附近。一名反政府游击队员手中拿着一部台湾产盛诺无线电话机的仿制品。由于练习多次,改装电话机的作业毫无阻碍地进行。他拧下螺丝,拆掉塑料外壳,再取下电源线。原处放进电池。然后把电话机的呼叫功能连到外部继电器开关上,再把该继电器连到电池和爆炸性化学物质上。

顺便一提,爆炸性化学物质可以是装满柴油和化肥的塑料瓶、塞入炸药的压力锅,也可能是美军入侵伊拉克后随处可见的炮弹。一旦电路接通,按下电话机呼叫按钮的瞬间继电器就会动作,炸药随即引爆。在1.5公里外也可远程起爆。这就是所谓的简易爆炸装置(IED)。这类IED是伊拉克和阿富汗战场上最危险的武器之一。驻伊美军的人员伤亡中,最少二分之一、最多三分之二由IED造成,平民牺牲者也已超过数万人。

如今IED已成为游击队的必备品,但在上述游击队员改装盛诺无线电话机的2005年,美军才刚开始切身感受到IED的威胁。那年8月,一群游击队员把改装过的盛诺电话机藏在拜伊吉镇南边的砾石堆里。又在数米外的道路上埋下3发炮弹,并与电话机相连。目标是经常通过那条道路的巡逻队。

所幸该IED在2005年9月1日被美军发现并安全排除。美军把与炮弹一同找到的盛诺电话机送往美国弗吉尼亚州北部的FBI法医学研究室。当时谁也不知道这枚IED与此前发现的无数IED有何不同,但它最终为FBI的分析员查明一名恐怖分子的身份提供了决定性帮助。 TEDAC的分析员会拍摄每一枚IED的超高分辨率照片,并将其数字化归档。 ━━━━━━━━━━━━━━━━━━━━━━━━━━━━━━━━━━━━━━━━━━━━━━━ 弗吉尼亚州东部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匡蒂科基地。特别探员格雷格·卡尔走进一栋格外引人注目的建筑。穿过没有窗户的走廊、通过厚重的金属安全门后,他来到一个堆满印有条形码的白色箱子的大型仓库。这里是卡尔担任负责人的FBI恐怖分子爆炸物分析中心(TEDAC)的收件处仓库,所有白色箱子里都装着IED。

据卡尔介绍,2003年TEDAC成立以来,经由此处的IED就超过10万件。有的在爆炸前被发现、以完好状态送来,有的则只剩爆炸后的残骸。在这里,FBI法医学研究室的研究人员逐一分析所有IED,并把相关资料存入TEDAC的数据库。

也就是说,TEDAC的数据库可谓世界上最大的爆炸物图书馆。不言而喻,IED上既不会写着制作者的名字,也不会贴着照片。但TEDAC会把IED被发现的位置、设计、材料等物理证据拼接起来,寻找锁定制作者的线索。为追踪IED制造工厂或专业制作者,也会分析特征相似的多枚IED。尤其是长期研究大量证据后,可以掌握新的IED制作技术和趋势变化,还能追踪特定制作者或其门徒的行踪。

“其实在TEDAC成立之前,五角大楼完全不理解法医学能在战场上带来什么好处。但与反政府游击队的战争与同组织犯罪的战争相似。都必须面对看不见的敌人。”

迄今为止,分析员们利用TEDAC过去12年的数据查出的恐怖活动嫌疑人达2700余名。恐怖分子监视名单上也新增了350余人。此外,法医学研究室已获取8万多枚指纹,并与全球执法机构共享。凭借这些显著成绩,FBI今年夏天把此前一直驻留匡蒂科临时总部的250余名TEDAC员工,迁入耗资1.32亿美元在亚拉巴马州亨茨维尔地区建成的新办公楼。

如今地位虽已提升,但2003年的TEDAC更像一家新创企业。工作重点集中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员工只有数十名分析员。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从FBI其他研究室借来的人。其间,伊拉克的游击活动激增。原本一个月不过几起的IED袭击猛增至数百起,最多达到每月2400起。

“TEDAC之所以只能在仓库式空间里工作,原因就在这里。为了摆放并分析收集来的IED,需要尽可能宽阔的空间。”

2005年在拜伊吉镇附近道路上发现的盛诺电话机送到TEDAC时,分析员们几乎被涌来的IED证物压垮。等待检验的IED多达数万件。因此直到2010年,这部盛诺电话机都没能从白色箱子里取出。某天,一份特殊的申请书送到法医学家韩国电信公司·苏克马的办公桌上。申请书的发出地既不是阿富汗的喀布尔,也不是伊拉克的基尔库克,而是美国肯塔基州。那里的FBI探员正在密切关注最近在保灵格林地区大学城定居的一名伊拉克难民——瓦德·拉马丹·阿尔万。因为他是伪装成难民的“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AQI)成员。

FBI探员的要求简单却紧急:提供一切能查到的关于他的信息。 TEDAC收到的IED中,有些在爆炸前被发现、以完好状态抵达,也有些只是爆炸后的残骸被装在箱子里送来。 ━━━━━━━━━━━━━━━━━━━━━━━━━━━━━━━━━━━━━━━━━━━━━━━ 2007年初,美国国务院启动了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拟让数万名伊拉克人在美国定居。对象中相当一部分是曾为美军担任翻译或办事人员、遭当地民兵报复的人,宗旨是为他们提供住所以便在美国安全生活。瓦德·拉马丹·阿尔万正是申请了这一项目,通过国务院审查后,在美国政府帮助下于2009年4月正式移居肯塔基州。

他与妻子住在保灵格林一处简朴的公寓里,在一家鸡肉加工厂上班。各方面都显得正常。以至2009年9月FBI获得阿尔万可能是AQI成员的情报时,也未能轻易相信该情报的准确性。

但在FBI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分部的探员对阿尔万展开一般监视后不久,FBI便决定全面侦查。并派线人伪装成同情AQI的伊拉克难民接近阿尔万。阿尔万起初对线人什么都不说,但从2010年初开始逐渐谈起自己的过去。据FBI路易斯维尔分部资深特别探员蒂姆·宾称,阿尔万坦白自己曾袭击驻伊美军,也参与制造炸弹。

这些话印证了此前的情报,但FBI仍不敢确信。他可能如情报所说是受过高度训练的AQI成员,也可能只是向新朋友吹牛的普通大话精。不过若阿尔万真是AQI成员,就必须查清他是单独行动,还是在美国境内筹备恐怖袭击的团队成员之一。于是FBI实施了诱捕侦查。

第二天,线人接近阿尔万,说自己的朋友们想向伊拉克的反政府游击队提供资金和武器,正在寻找能促成此事的人。听后,阿尔万欣然自荐充当中间人。

2010年上半年,阿尔万定期前往保灵格林的一处仓库。仓库里有俄制PK机枪、反坦克火箭发射器、狙击步枪、C-4炸药,甚至还有地对空“毒刺”导弹。当然这些武器事先已被FBI失效处理,仓库内安装的隐藏摄像机把阿尔万试图向伊拉克运送大批武器的情形全部拍下。至此,以支援恐怖组织罪起诉阿尔万的证据已经到手。

此外,2010年晚春,FBI也对阿尔万所说曾在伊拉克袭击美军一事有了把握。录音对话中,他吹耀自己制作过数十枚IED,还狙击过美军士兵。

FBI还想让他为这些罪行付出代价。为此需要他直接袭击美军的证据。只要找到证据,就能以更重的罪名起诉;那样一来,他可能会通过辩诉交易(plea bargain)提出向美国提供更有价值的情报。问题是能证明阿尔万罪行的确切证据在地球另一端。而且事发于数年前,能否找到也没有保证。这正是FBI探员向TEDAC求助的原因。 IED的形态极为多样。有大的,也有小的;有无线式的,也有有线式的。FBI的TEDAC对所有这些IED起着信息中心的作用。 ━━━━━━━━━━━━━━━━━━━━━━━━━━━━━━━━━━━━━━━━━━━━━━━ 所有送到TEDAC的IED都要像过关仪式一样经过几道程序。首先由专业技术人员拆除包装,然后根据IED类型和可获取证据的种类制定检验计划。接着以能读出微芯片上文字的超高分辨率拍摄IED的外部和内部照片,存入数据库。这些存档照片,与FBI有合作关系的世界各国情报机构人员也可查看。

卡尔中心主任强调,这类视觉资料极为重要。例如,仅凭焊接零件的方式或绞合电线的方法,就能判断IED制作者是右手还是左手惯用。此外,独特的制作技术或手法有助于锁定IED制作者或制作团队。

“也许无法断言这枚IED是谁做的。但确实能查出是哪个组织做的。”

拍摄完毕的IED会按此前制定的检验计划送往FBI其他研究室:寻找制作过程中留在IED上的工具或机器痕迹的工具痕迹研究室、进行指纹或DNA检测的生物识别研究室等。若IED哪怕部分完好,工程专家还会将其拆解,分析能指向制作者的结构线索。

但TEDAC的韩国电信公司·苏克马收到FBI探员请求的2010年,这类高等分析程序尚未确立。探员希望把TEDAC掌握的所有指纹与阿尔万的指纹比对,这如同要求在草堆里找一根针。

为此,苏克马组建了35名分析员的团队,一点点缩小检验对象。尤其是根据线人提供的信息,掌握阿尔万在2004年至2006年间活动地点后,便能把对象大幅缩减到那些地区发现的IED。随后分析员取出与1300起IED事件相关的170个箱子开始检验。

进入11月,FBI探员在阿尔万的指纹之后又获得一条重要线索。阿尔万表示要教线人制作IED,画了多张设计图。虽然画得粗略,但足以让TEDAC分析员判断应集中于哪一类IED。

12月,由于FBI探员进一步挖掘了阿尔万的过去,便围绕拜伊吉镇附近发现的IED进行了精密检验。不久后确凿证据出现。2005年在拜伊吉镇附近发现的IED上留有的两枚指纹与阿尔万一致。次年1月,苏克马将调查结果通报华盛顿特区的FBI总部。至此,对阿尔万身份再无疑问。 目前送抵TEDAC的所有IED,最长在150天内完成分析。 ━━━━━━━━━━━━━━━━━━━━━━━━━━━━━━━━━━━━━━━━━━━━━━━ FBI没有立即逮捕阿尔万。而是在2011年整个春季持续监视他。目的是掌握阿尔万与AQI之间的联系,以及与其他IED袭击的更多关联。到了5月,FBI判断再无可查之事,决定结束行动。随后特警队(SWAT)出动,逮捕了正在搬运假武器的阿尔万及其共犯。

AQI的IED制作者在肯塔基州郊区被捕的消息,连续数日占据媒体头版。但不久便被更大的新闻挤掉:奥萨马·本·拉登被击毙。尽管转瞬即被遗忘,阿尔万被捕无疑是一场巨大胜利。FBI以23项罪名起诉他,其中包括在海外谋杀美国人的共谋、在海外对美国人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共谋、传播IED制作技术等。

看到TEDAC的证据后,阿尔万也认罪。他承认自己属于AQI,并表示愿以减刑为前提与FBI合作。虽然无法得知FBI从阿尔万那里听到了什么情报,但共犯被判终身监禁,阿尔万只被判40年。

据卡尔称,对TEDAC而言,阿尔万一案也是巨大收获。因为由此法医学侦查技法取得了相当大的进步。多亏苏克马团队为阿尔万案开发的技术,数万件连箱子都未拆开、仍在等待的IED证物得以快速分析。按原有方式需要10年以上的庞大IED分析量,仅5年就完成;如今所有证物在抵达TEDAC后150天内完成分析。

“通过阿尔万案,大家形成了必须尽快完成分析的认识。我们越快处理IED,美国和其他国家执法机构在遭到IED再次袭击前逮捕制造者的概率就越高。”

把伊拉克和阿富汗的痕迹从仓库中抹去,对TEDAC也是象征性事件。如今TEDAC已摆脱过去以支援驻伊拉克、阿富汗美军为重点的面貌,把关注对象扩展到全世界。现在,在菲律宾或土耳其发现的IED,也与在拜伊吉镇发现的阿尔万的IED受到同等对待。TEDAC还与当地执法机构协作,在全球范围内查找炸弹制作者。去年9月英国伦敦警察局逮捕居住在伦敦西北部的AQI炸弹制作嫌疑人便是一例。这得益于TEDAC对2007年在伊拉克发现的一枚IED的分析情报。

从匡蒂科基地的仓库搬入亨茨维尔新办公楼后,TEDAC获得活力自不必说。工作环境改善,加之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和五角大楼在该地区运营大规模研究设施,协同效应也值得期待。

最重要的是,TEDAC本身的成长潜力无穷。由于战争形态正从大规模全面战争转向以游击战和恐怖主义为中心扩散,TEDAC的作用与重要性今后将持续增大。TEDAC分析的炸弹越多,数据量就越大,查找恐怖分子和罪犯的效率也就越高。

当今的国际冲突由跨越国境、往来于多个战场的无国籍战士主导。TEDAC正是对他们提供确凿的记录。这些记录不论他现在身处何地,都能揭示其过去的行为。

在利比亚、叙利亚、伊拉克、尼日利亚、也门、菲律宾等地正在发生的冲突,10年后或许只会留作历史的一页。世界会不断变化,但唯有TEDAC会继续把人们已全然遗忘的过去的点连成一条线。 TEDAC负责人格雷格·卡尔正把TEDAC的主要活动舞台从伊拉克和阿富汗扩大到全世界。 ━━━━━━━━━━━━━━━━━━━━━━━━━━━━━━━━━━━━━━━━━━━━━━━BY Clay Dil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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