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8-05 | 양철승

守护健康的有益微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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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真酷。”

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微生物学家乔纳森·艾森博士坐在笔者家的厨房台面旁,一边这么说,一边拿起一个小小的铝制玩具。那是一只眼睛很大、前足被精细复刻的昆虫模型。就在那一刻,一只果蝇从眼前飞过,他睁大眼睛,追踪着那家伙的飞行轨迹。

“看那边。是果蝇(黑腹果蝇的学名)。”

他穿着一件写有“请来问我粪菌移植的事!”的粉色T恤,是一位坚信人的健康取决于微生物的学者。所谓微生物,即生活在人类居住与工作的环境中、以及肠道里的微生物。据他所说,每次打开大门,擦过周围树木的风都会把微生物带进屋里。把快递箱、宠物、沾满泥巴的鞋子带进屋时也一样。

就在那时,设定在特定时间启动的供暖系统开启了。艾森博士皱起了眉头。随后他告知,向密闭的屋内吹入又热又干的空气会杀死微生物。

事实上,笔者的家让他非常不适。因为去年夏天装修时使用了抗菌嵌入式衣柜、抗菌地板材料和抗菌壁纸。虽然这是如今装修的基本配置,但艾森博士痛斥这种做法与医学界滥用抗生素一样令人担忧。理由是连对人类有益的微生物也被一并灭绝。

“即便如此仍然活下来的微生物,十有八九是有害的家伙。”

关于生活在人体内的微生物的重要性,已经有很多研究。不久前开始,对生活在自然环境中的微生物进行编目的工作也在进行。然而人类几乎把绝大部分生活时间都花在室内。尽管如此,关于室内的微生物生态系统,人们所知几乎为零。

因此,艾森博士最近成立了“建筑环境微生物学网络(MBEN)”,与志同道合的科学家们一起着手查明其真相。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OSTP)也在研究制定由国家主导的研究政策。若能借此掌握人类与哪些微生物共同生活,也就能知道如何利用它们。同时也可以判断,是否该停止保护人类免受细菌侵害,转而保护细菌免受人类侵害。

笔者带着艾森博士走上涂满抗菌涂料的楼梯,进入书房。书房里也铺着做过防污防臭处理的地毯。他再次皱起脸说道。

“正如我说过的,这不好。明白吗?”

为消灭微生物而开发的药物,反而正在制造出超级细菌。对多种抗生素具有耐药性的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MRSA,见图)就是实例。

查尔斯·达尔文在著作《物种起源》中用“生命之树”这幅图说明了进化的谱系。看那棵树的枝干与根系,就能直观地知道哪些物种繁盛、哪些物种灭绝。然而达尔文的生命之树中并不包含微生物。尽管微生物占地球生物量约60%,仅一茶匙泥土中生活的个体数就多于全球人口,是繁衍最成功的生物。

从某种意义上说,连人类都比哺乳动物更接近微生物。因为人体内生活着数十万亿个微生物,是人体细胞数的10倍。这一微生物群落(microbiome)的总重量最多可达大脑重量的两倍。

特别是,这些微生物还扮演着人类第六个器官的角色。它们不仅参与食物消化和防止感染,也许还影响着情绪或心情。实际上,近来几乎每天都有研究发表,揭示人体微生物群落新的、重要的作用。

区区微生物为何能担当如此多样的角色?专家们所说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微生物群落是与人类共同进化而来的。为了繁盛,它们把自身的用处提升到惊人的水平;而人类为了获得它们提供的维生素、消化酶和代谢产物(metabolite),也乐意在体内为它们让出位置。

或许正因如此,城市居民所拥有的微生物群落的生物多样性比生活在偏远丛林的原住民最多少40%,这一研究结果足以令学界担忧。科学界分析,核心原因在于城市居民数十年来摄取工业化食品,使饮食种类减少,而抗生素的使用导致微生物寿命缩短。艾森博士则给出略有不同的解读。他认为体内微生物群落依赖于与体外微生物群落的关系。

“你见过无菌鼠吗?了解之后会发现那是被严重破坏的动物。”

据他所说,通过剖腹产出生、在无菌室中生活的无菌鼠常年带着哮喘和结肠炎等疾病。而且免疫系统容易崩坏,还表现出怪异的社会行为。正在研究原生微生物群落的美国纽约大学微生物学家玛丽亚·格洛丽亚·多明格斯-贝洛博士也强调,直到不久之前,人类都不曾生活在无菌室那样的空间里。

“人类不是被关在房间里进化的。是在自然之中进化的。”

过去的大家族社会里,全家人都在农场生活,家畜全都放牧饲养。房顶漏雨,下水道外溢,窗户敞开着。然而随着近代化,我们把自己关进了密闭空间。与一同进化而来的微生物诀别了。

艾森博士主张,无论体内体外,微生物群落都作为与热带雨林无异的复杂生态系统在运作。

“我不是说没有人因微生物而生病或死亡。但因为害怕老虎就把热带雨林全部铲除,对人类、对环境都是愚蠢的行为。”

事实上,他到去年为止一直是“微生物威胁论坛”的成员。但据说他因为失望于该论坛把对人类有益的微生物数量表述得远少于实际,而退出了。

“那个由美国国家科学院(NAS)主导创设的论坛,主流气氛是微生物乃公共卫生之敌,人类正在与微生物开战。”

回头来看,那种应对方式带来了反效果。微生物一个个适应了为杀灭它们而投入的药物,并与同伴交换基因、培养出抗生素耐药性,变异为超级细菌。所幸积极的一面是,许多科学家以此为契机开始自觉到人体微生物群落的重要性,并开始思考与微生物开战会带来的弊端。除此之外,艾森博士甚至说我们应该抛弃“病原菌”这个词。

“微生物有时有益,有时有害,并不存在永远有益或永远有害的微生物。”

将二十多年投入微生物进化研究的他,是最适合说明这一范式转变的人物之一。因此他在2007年协助推出了微生物的“基因组百科全书”。这部百科全书最大的特点是所有页面都是白纸。象征意义是:人类对微生物所知就是如此之少。

当然,仅凭那几次启蒙尝试,无法阻止艾森博士所说的所谓“微生物排斥者”。服装、砧板等数千种以上的抗菌产品已经上市,就是其旁证。市场分析报告预测,全球抗菌涂层市场规模目前达19亿美元,到2020年前后将增长至现在的两倍。借用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工程学者罗尔夫·哈伦博士的说法,这样的抗菌市场是吃着消费者的恐惧心理长大的。

“有明确的证据表明,我们在没有正确判断的情况下使用了太多抗菌产品。而仅以肥皂等常用的抗菌剂三氯生(triclosan)为例,它一旦流入下水道,生活在那里的微生物就会对这种成分产生耐性。还有研究结果显示,三氯生反而会使葡萄球菌附着在塑料或玻璃表面。各种抗菌剂对可能对人类有益的微生物会产生什么影响,至今无人知晓。”

据多项研究显示,过于清洁的环境反而会引发孩子的过敏性皮炎或过敏等炎症性疾病。

如果人工构造物内的微生物生态系统被完全清除,会发生什么?美国J.克雷格·文特尔研究所为了弄清这一点,从4年前开始研究世界上消毒得最彻底的人工构造物。那就是国际空间站(ISS)。

研究团队负责人埃尔南·洛伦齐博士说,ISS就像一颗吞下了宇航员的超大型抗生素。实际上,ISS室内所有表面都经过抗菌处理,高性能HEPA过滤器滤除空气中的微生物。水也是用碘和纳米银抗菌过滤器去除微生物后再使用。

“一句话说,除了人以外,一切都被彻底灭菌处理。”

因此,ISS内部的微生物生态系统几乎全部由从宇航员身体上脱落下来的微生物构成。既不会有快递送来,也不会有在泥土里打滚的宠物进来,外部微生物影响内部的可能性完全为零。因此洛伦齐博士团队目前采集宇航员的微生物群落样本,以掌握在ISS停留后这些微生物如何变化。

“肠道微生物的生物多样性一旦丧失,就会产生多种疾病的发病风险。而且肠道微生物群落减少,免疫系统就会进入休眠期。这在载人火星探测这类长期太空探测任务中可能成为重要变量。”

地球上的医院也在发生与ISS类似的现象。由于彻底的杀菌消毒,医院内的微生物排放源只有人。尽管如此,美国每年因院内感染死亡的人达7万5000余名。韩国也是如此。仅重症监护室每年就发生3500余起以上的院内感染。

为解决这一问题,2013年启动了“医院微生物群落项目(HMP)”。由美国阿贡国家实验室(ANL)杰克·吉尔伯特博士领导的研究团队选定芝加哥的一家医院,历时1年采集了该医院所有表面、空气、患者、职员的微生物样本。

“医院是比任何地方都杀菌得更好的场所。但病原菌仍然在那里攻击人。”

这话相当令人毛骨悚然,但事实上任何人身上都带有病原菌。66%的婴幼儿身上可发现引起腹泻、败血症等的艰难梭菌(C. difficile),20%的成人是金黄色葡萄球菌带菌者。看起来完全健康的人也可能是流感病毒带菌者。这些微生物在被其他有机体抑制时不会造成大的危害。例如已有研究结果显示,流感病毒在与乳酸杆菌(Lactobacillus)竞争时不会危害人类。吉尔伯特博士团队的研究中也确认到,平时无害的微生物仅在4名药物治疗后肠道微生物群落大幅减少的重症监护室患者身上造成了危害。

“我们怀疑,病房的彻底杀菌反而让微生物进化成了强力病原菌,并且在没有竞争细菌的环境中让它们能够轻易形成群落。卫生是好的,但灭菌也许并非如此。”

笔者在儿子出生不久后收到了一场派对的邀请函。邀请函的标题是“请不要亲吻孩子”。邀请函里还写着客人应遵守的指南。到达派对现场后必须洗手,且无论何种情况都不得触碰孩子。

这话看来合情合理。一旦成为父母,就会本能地对清洁产生强迫症,笔者也不例外。此后只要家里来客人,总会拿出植物性洗手消毒液,并要求脱鞋进屋。但尽管如此小心,笔者的孩子还是被各种过敏折磨。一接触某些食物、灰尘、花粉、猫毛,全身就起疹子。眼睛肿得睁不开,屁股也红肿。甚至从医生那里听到孩子可能一生都带着重度免疫障碍生活的警告。

然而这里隐藏着巨大的讽刺。艾森博士强调,被称为现代传染病的儿童炎症性疾病,大部分并非由病原菌引起。

“真正的原因另有其在。人的免疫力是在幼时接触微生物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而如今如同无菌室一样的生活环境阻碍了这一点,所以才产生炎症性皮肤病。在卫生状况较差的落后国家,过敏或过敏性皮炎并不像发达国家那样常见。”

实际上,随着人类与世界接触方式的不同,在人体内筑巢的微生物也会不同。例如婴儿出生时通过产道,会接触到乳酸杆菌。多亏这种微生物,才能消化母亲的乳汁,并开始把肠道氢离子浓度(pH)调整到正常值的工作。

相反,通过剖腹产出生的孩子得不到这种微生物。据一项研究显示,这样的孩子有时会先接触到葡萄球菌等在人类皮肤上、甚至在非母亲的其他人皮肤上常见的微生物。在某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里,还曾发现对抗生素和消毒剂具有耐性的细菌。剖腹产出生的孩子患肥胖、过敏、哮喘等风险较高,或许也是这种异常微生物群落形成的结果。

特别是据一种理论,出生后的成长会因暴露于何种环境而不同。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苏珊·林奇博士团队最近的研究结果也支持这一主张。研究团队调查了在家中养育的104名新生儿,结果发现,在满1岁前接触家中灰尘、微生物群落生物多样性出色的孩子,到满3岁时患哮喘的概率最低。与此相反,哺乳期细菌接触极少的孩子,饱受极度过敏性哮喘之苦的案例很多。林奇博士解释,家中灰尘里大量栖息着健康人肠道内可见的微生物,其中也包括从老鼠或蟑螂身上脱落的微生物。

“在细菌多样性非常低的家庭中,发现了非常多引发哮喘和过敏的菌类。最终我们的结论是,细菌丰富的家庭对健康更好。”

林奇博士团队还通过小鼠实验验证了一系列研究结果,即宠物有助于预防儿童的过敏性疾病。把放在生活着许多微生物的狗窝里的食物喂给幼鼠后,与未如此的小鼠相比,它们成长为对过敏更有抵抗力的个体。此外,从这些小鼠的肠道微生物中分离出约氏乳杆菌(L. johnsonii)并注入其他小鼠后,那些小鼠的过敏发生率降低了。

“由此看来,可以判断约氏乳杆菌是决定体内定居微生物的种类及其行为方式、引导每个个体人体免疫反应的关键。”

笔者与林奇博士相识。在儿子哮喘症状加重的时候,她曾帮忙撰写诊疗意见书。

“最近您家孩子怎么样?”

笔者告诉她,为了孩子搬到了奥克兰,并用灰尘、小狗、鸡、菜园作物这类不科学的处方来对抗孩子的“过敏性肠道”。

“多亏如此,现在大部分过敏都消失了。放学后他就奔向豆架帐篷(bean teepee),甚至亲手种起了以前因为过敏而吃不了的草莓。嘴边沾着泥土而不是饼干碎屑回家的日子多得多。”

林奇博士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案例研究的完美对象啊。我可以采集样本看看孩子是怎么变化的吗?我认为微生物群落已经接近正常了。”

加利福尼亚州北部的偏远之地。在栎树林立的陡坡上,威尔伯温泉的硫(S)成分水蒸气正在升腾。艾森博士说,正是这里才是能够遇见“生命之树”上看不见的枝条——换句话说,是我们还未能准确查明身份的众多微生物——的最佳场所。他把这类微生物称为“微生物界的暗物质”,它们多在深矿井、地下含水层、未开发的露天温泉这类孤立地区被发现。

“我们正与美国能源部(DOE)下属联合基因组研究所(JGI)的团队一起在这里寻找微生物。数月前采集了样本,正在JGI分析中。一旦发现微生物,计划把其DNA扩增10亿倍来查明身份。”

艾森博士把这里选定为自己关于微生物生物多样性的最后一处案例研究场所。因为对他来说,这里微生物界的暗物质真的很特别。

事实上,到2009年为止,科学家们完成DNA序列分析的微生物只有具备医学价值或有明确用途的1000余种。它们主要源自生命之树仅有的3个分支。因此JGI与艾森博士计划追加分析此前被搁置的1000种的DNA序列。他们想借此更清晰地揭示微生物的进化方式和各物种的进化谱系。并希望以这些知识为基础,编制出一部涵盖生活在人工环境中的微生物在内、关于地球上所有微生物的现场指南。

“最近研究中发现的微生物,其DNA相互关联性较小。而且许多微生物的基因,其功能完全不为人知。但如果通过我们的研究,在属于不同分支的微生物身上发现相似的基因,或许就能弄清其功能。这最终将对筛选出能让人类环境更健康的微生物有很大帮助。”

与此相关,芝加哥大学的传染病学者埃米莉·兰登教授梦想着注入对人类有益微生物的活菌涂料取代如今的抗菌涂料的那一天。她把这称为面向人工环境的微生物移植。

“一句话说,就是在我们生活的空间里填入能击退有害细菌的有益细菌。”

进入威尔伯温泉、着手搜寻微生物的艾森博士指着一块岩石,拨水前行。那块岩石上可见红色与紫色的斑块。

“真的很棒不是吗?过来摸一下看看。”

在他查看铺展在岩石上的光合细菌时,在他脚踝高度,小虫子成群飞舞。那些虫子似乎也在喝温泉水。

“喝下这温泉水的瞬间,那些小虫子也能获得在自己身上进化出属于自己微生物的机会。就像我们人类一样。”

━━━━━━━━━━━━━━━━━━━━━━━━━━━━━━━━━━━━━━━━━━━━━━ BY RINKU PAT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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