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在茫茫大海中挣扎,你会有什么感受?首先大概会想到应当派出救援船去救他。然而在不必以性命相搏的数据之海、知识之海中,救援船却难得出现。尤其是在信息更新极快的智能社会里。《信号与噪声》一书不久前曾成为话题。大量需要用于决策的数据从线上线下被打捞上来,而如何筛选和分析它们,才能成为具有真正价值的信息呢?要辨明大量资料的性质与价值,不仅需要关于对象的知识,还必须能够勾画出整个信息生态系统的底图。一位名叫埃米尔·布鲁纳的教育学者称之为“知识的结构”(Structure of Knowledge)。
或许正因如此,如今人人都声称要讲解“人文学”或“数据”,纷纷出版入门读物。他们说的话如出一辙:“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主题,而各位没有读懂这一领域的能力,所以由我来教你们。”如今已从谈论深奥的知识,转向像合辑唱片那样消费“宽而浅的思考”。反正学了也记不住,那就以碎片方式了解到足以与人进行适当水平交谈的程度就好。再仔细看看,只能为现实感到叹息:世界变得如此浅薄,以致这类内容大受欢迎,而人们对该凭何种信息与知识生活下去感到一片茫然。
信息固然重要,“传递者”也同样重要。高喊振兴人文学或数据分析的人,大多曾身处大学。然而如今这把钥匙似乎正被产业界以及自称“导师”的各领域从业专家夺走。学者们在只属于他们的论坛上感叹现实,称这已是“骗子”支配世界的时代。他们还射出批评的箭,抱怨自己所知的真相难以与大众共享。可问题在于,连振兴该领域的政策,也是参考他们批评为说谎者的那些人的见解制定出来的。对每天必须忙碌工作的公务员而言,只能轻松地检索一下或读读书来把握某一领域的感觉。因此无论是人文学还是数据,抢先占据与大众谈论知识之路的人,只能不断掌握胜机——市场结构正朝这一方向发展。
小时候学语文时,我们常听老师要求区分事实与意见。然而如今已到了必须区分事实与“视角”(Perspectives)的时代。人文学与数据看似都是万灵药,但细看之下,它们都是深深渗入了整理者与解释者立场的知识。也就是说,它们并未原原本本地呈现赤裸的现实。归根结底,有人说知识的结构也就是权力的结构。意即掌握力量的人会按自己的口味、或按自己的思维回路来设计它。因此不能照单全收“知识”,而需要先具备细致解读的眼光。哪怕只是为了在茫茫如大海的知识之海中完整地作为我自己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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