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2-04

[金英秀专栏] 韩半岛信任进程与南北交流合作推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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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英秀 西江大学政治外交学系教授 金英秀 西江大学政治外交学系教授(副校长)

“朝鲜半岛信任进程的目标与内容”

朝鲜半岛信任进程的目标,在于通过在韩朝之间积累信任,使南北之间不正常的关系回归正常。此前韩朝关系虽一直努力相互合作、实现共赢,但始终未能摆脱零和博弈的格局,形成了难以预测下一步的局面。因此,南北之间的活动也缺乏持续性和一贯性,多以一次性事件告终,即便约定了下一次,多数情况下也无法兑现约定。可以说,南北交流合作一直呈现出从属于南北关系结构性特征的态势。

尤其是朝鲜表现出先以挑衅制造危机局面、再换取妥协与补偿的模式,南北关系反复出现挑衅→危机→妥协/制裁→补偿→挑衅的恶性循环。由此,南北关系未能延续正常步伐,而是不断重复恶性循环而非良性循环。简而言之,“敌对共存”所可能带来的各种形态的接续,正是南北关系的历史。因此南北关系被评价为不是连续剧,而是独幕剧的连续,具有难以“预览”的特点。

“朝鲜半岛信任进程”正是出于纠正这种恶性循环与不正常状态的宗旨而出发的朴槿惠政府对朝政策构想的核心概念。其构想是以南北关系正常化为目标,对挑衅以强硬应对和施压相抗,而对有利于南北关系正常化的正确选择则不吝支援与合作。“朝鲜半岛信任进程”并非指某项政策。只有让南北关系走上正常而非不正常的轨道,才能在南北之间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并探索走向统一的道路,而现实并非如此,因此这是向朝鲜发出的“简单讯息”:从现在起,哪怕只是为了寻找走向统一的共赢之路,也要让南北关系变得正常。

为此,我方持续发出讯息:我们至少会坚守原则与约定、守住信任,希望朝鲜也一同参与。只要朝鲜不作回应,就无法期待有意义的进展,但我方仍反复发出讯息:我们会一贯地等待,请予回应。目前朝鲜尚未接受这一讯息,呈现出没有实质进展、重复并沿袭以往做法的样貌,但只要朝鲜作出回应,南北关系便会进入正常关系,如此双方就能共同探索走向和平统一的道路——这正是“朝鲜半岛信任进程”所包含的构想。总之,之所以称为“进程”,是因为它意在探索寻找和平统一之路的过程。

在等待朝鲜回应的同时也要做该做的事,这便是2014年3月在德国发表的“德累斯顿宣言”。该宣言的内容是,为构筑和平统一的基础,即便南北之间处于不正常状态,能做的事也要继续推进。这是一份强调人道主义援助、民生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寻回民族同质性努力的宣言,它向国内外宣示:统一会带来哪些好处、走向统一的具体方案是什么,以及统一必须由“Korean People”自己来完成。

尤其从这时起就开始强调“要帮,但要帮到位”的宗旨。其中包含着在筹备统一的同时,做好战略性援助准备的意思。同时还提出了走向统一的路径方案:为奠定统一时代的基础,从容易的事情做起,积累信任,进而实现更大的统一。此外还强调,必须建设亲统一的社会,必须努力形成统一共识,也必须致力于为统一开展国际合作。

具有这些含义的“朝鲜半岛信任进程”概念,目前已成为构筑和平统一基础的“三大战略”之一。通过稳固的安保、朝鲜半岛信任进程和信任外交,实现全体国民共同参与的统一、南北民众都幸福的统一、为亚洲与世界和平作贡献的统一,这是当前政府的思路,也是构筑和平统一基础的基本构想。

“朝鲜的反应”

朝鲜当局对“朝鲜半岛信任进程”的反应依然冷淡。其反应是:这是吸收统一的想法,不知在图谋什么,面目模糊。

然而,如果像以往那样拿出具体政策,朝鲜便可集中攻击其问题点与薄弱环节,施展将局势拉向有利于自身方向的战略与战术;而朴槿惠政府提出的“朝鲜半岛信任进程”并非对朝政策,而是关于南北应如何前行的提议,因此朝鲜也不再作具体应对,而是呈现出对韩国政府与领导人一并进行指责的态势。

对于认为即便需要时间、只要等待朝鲜就会作出回应的韩国政府,朝鲜只作出绝不回应这一简单反应。这就是当前南北关系的现状。朝鲜正在作出战略判断:只要踏上韩国政府铺就的道路,从那一刻起就会被卷入韩国政府的节奏。对此我方政府的算盘是:即便等到回应需要时间,只要朝鲜一次进入这一进程,从那时起就能延续正常的南北关系。

“南北关系中的数字”

据统一部数据,韩朝自1972年7·4共同声明以来至今,仅会谈就已进行约640余次。通过自20世纪70年代初以来进行的640余次政治、军事、经济、人道、社会文化领域的南北会谈,达成的协议书就有250余份以上。甚至曾在协议书中明示“自由往来”,但目前南北关系却连离散家属团聚都难以延续。

自南北贸易得以进行的1989年至今,朝鲜运入韩国的件数共823件,韩国运往朝鲜的件数共1101件,合计1924件;南北合作事业批准自1991年至今为623件。贸易件数合计运入与运出共超过61万件。贸易金额合计运入与运出共达195亿美元。

从南北旅游合作事业现状看,金刚山游客约193万人,开城游客11.2万人,平壤游客2300人,合计约205万人。

对朝援助现状为,政府与民间领域的有偿、无偿援助合计共3万2485亿韩元。具体来看,政府层面的无偿援助(当局层面+民间团体援助+国际机构援助)为1万4954亿韩元,粮食借款为8728亿韩元,民间层面无偿援助为8803亿韩元。

离散家属交流现状若分为民间层面与当局层面来看,民间层面确认生死3860件、交换信件11458件、团聚1745件(3392人);当局层面确认生死7653件(55412人)、交换信件679件、访韩团聚331件(2700人)、访朝团聚3368件(16256人)、视频团聚557件(3748人)等。

“南北交流合作的评价:交流合作的不对称性”

分断之后,我们所有人每天都在等待重新合为一体。而在相信那一天不久便会到来的日子里,转眼已过去70多年。在彻底断绝之中连家人都未能相见便离世的离散家属不可胜数。是什么让人连家人都见不到?如果早知再也无法相见,是否会更拼命地设法相见?正因为以为不久便能见到,等着等着便耗尽了一生。

曾是同一民族、同一血脉的我们,如今若重新相见,还能像从前那样融合吗?即便说语言变化不大,但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已大不相同。令人担忧的是,重逢之后能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睦相处。思维方式差异很大,常用语气也陌生,生活姿态也往往截然不同,无论如何看来都难以像从前那样生活。看看从朝鲜南下的“脱北者”定居的过程也是如此。

从东西德统一之后相互通婚的夫妻仅占结婚总数4%的统计来看,我们“南男北女”的结合恐怕也比想象中更难。相见之后如同无事发生般迅速同化为一体,看来并不容易。分离生活所带来的后遗症比想象中更具威力。若在努力“恢复同质性”的同时疏于为“异质性共存”而努力,即便相见也很可能无法真正合为一体。因为在彼此不了解中生活,已变得太不一样。

“敌对共存”,这正是象征性地表达当前南北关系的词语。彼此憎恨、彼此谩骂,如今在朝鲜半岛建立起两个政治共同体,为掌握主导权展开激烈角逐。与此同时,也举办过几次穿透分断之墙的活动。通过离散家属团聚活动、各种会谈、文化交流活动等,表面上标举“统一”的希望,内心却努力突出自身的强项。

然而,由于“政治”束缚一切的南北关系结构性特征,活动大多止于一次性、事件性。看到以一次即告终的活动为主流,就能清楚知道南北之间的和合与合作有多么困难。

分断之后,即便条件艰难,相互交流与合作的纽带也曾得以延续。特别是自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起,各种会谈得以举行,人员交流也偶有实现。

然而,南北交流与合作的形态始终呈现“不对称”样貌。看南北人员交流现状,便能一目了然地看出不对称态势。从1989年至2013年的南北人员往来现状看,韩国赴朝人员约达118万人,而朝鲜来韩人员不足8000人。差距高达约150倍,从中可清楚读出朝鲜当局不愿将朝鲜人员派往韩国的意图。若再加上金刚山游客与访问开城工业园区的人员,不对称态势更加鲜明。

这可以说是为维持朝鲜体制而彻底控制朝鲜人员访韩机会与规模的结果。相反,仅在指定场所与路线上允许韩国人员访朝,其结果使人员交流现状的不对称程度已难以称之为交流。离散家属团聚活动起初也曾采取相互交叉访问的形式,但因朝鲜强烈要求,只能一直在朝鲜地区的金刚山举行团聚活动。由于以封闭性为体制主要特征的朝鲜体制运作原理,南北交流的失衡态势至今仍在延续。

除离散家属团聚活动外,宗教交流、文化遗产及艺术交流、体育交流也偶有延续。2014年秋,朝鲜运动员参加了第17届仁川夏季亚运会,闭幕式上朝鲜当局派遣的高层人士突然到访,一度令人期待南北关系是否会迎来新的转机,但并未带来松动南北关系结构性特征的结果。2014年10月4日上午10时,朝鲜的黄炳誓(国防委员会副委员长、总政治局长)、崔龙海(国家体育指导委员长、前总政治局长)、金养建(对南负责书记)以参加仁川亚运会闭幕式名义突然到访仁川机场,曾引发南北关系改善有望打开突破口的期待,但此后南北关系依然未能摆脱“敌对共存关系”,仍走在分断之路上。

这成为再次让人认识到南北关系并非靠一次活动就能带来有意义变化的试金石。

尽管南北关系具有“敌对共存”的结构性特征,但基于“该做的还是要做”的宗旨,我方仍持续尝试人道主义援助,并努力利用通过国际机构的迂回援助渠道,然而这并未起到破解南北关系的决定性杠杆作用。

“为统一时代做准备的南北交流合作准备课题”

如果此前访问朝鲜的人在不计游客的情况下已接近约120万人,那么我们对朝鲜的了解是否也达到了相应程度?最近访问平壤归来的多数人都说“朝鲜正在发生惊人变化,生活好了很多,车多到会发生交通拥堵”,真的如此吗?据说朝鲜话叫“手电话”的手机流通量已超过300万部,这能否视为朝鲜社会变化的尺度?据说朝鲜也在陆续建起超高层公寓,他们的生活水平究竟如何?若说一个月正式工资为朝鲜币3至4千元,那么平壤新开业的紋绣水上乐园门票为朝鲜币2万元,这又该如何解释?一个鸡蛋价格在1100元以上,人们又是怎么生活的?

我们称为鱿鱼的东西朝鲜人叫章鱼,而我们说的章鱼在朝鲜被叫作鱿鱼,其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说一条香烟时,在朝鲜是否同样通用为10盒?说一坪土地时,度量标准与我们相同吗?

“以身作则”“拼命努力”是什么意思?“马上”这个副词在什么情况下使用?虽然知道“没事”这种表达意为“不要紧”,但在现场直接听到时,为何那样陌生并让人心里不免难受?

看到自我介绍说来自朔州郡的脱北者,却连“那是哪里”都问不出口,我们对朝鲜自然地理的感觉为何总是这般模样?口口声声要统一,却连对朝鲜土地的熟悉度都不具备,这种情形的根源从何而来?说到七宝山松茸时,为何脑中浮不起地理想象?

近来在“统一大发”的旗号下,关于统一的各种设想层出不穷,但仅凭我们一方高喊统一,统一就能实现吗?朝鲜人会赞同并积极跟随我们所希望的统一构想吗?据说若从现在起统一顺利推进,2050年人均国民收入将超过8万美元,真会如此吗?2014年10月20日,总统直属统一筹备委员会在首尔中区大韩商工会议所举行了以“统一大发是可能的”为主题的首次公开研讨会。当天作为发表人出席的统筹委经济分科专门委员김병연(首尔大学教授)提出,2050年统一韩国的人均GDP估值为73747美元(韩国82421美元,朝鲜57396美元),年增长率为4.51%(韩国2.63%,朝鲜9.55%)。

该主张认为,朝鲜半岛若实现统一,国民收入也将出现超乎想象的大幅提升,“统一大发论”实现可能性很大——这是一幅玫瑰色前景:2050年统一韩国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将达7万美元,在二十国集团(G20)中位居第2位。

达到8万美元又会有什么不同,生活满意度会如何变化?为何只强调国民收入提高,而不一并思考其中必须解决的收入不平等问题该如何化解?而且,为何会觉得“一切顺利进行的话”这一前提,是过于不切实际的口号?

有《我们的愿望是统一》这首歌,但为何描绘统一之后愿望的歌曲、电影、电视剧却很少见?统一之后就不用服兵役了吗?若仍要服役,服役年限会如何?会大幅缩短,还是因为要守卫统一后的大韩民国而延长?统一之后哪些专业会成为热门专业?哪些新的商业会成为蓝海?

朝鲜土地上数万座金日成铜像将迎来怎样的命运?把它们完整收集起来,在黄海道延白平原建一座铜像公园如何?名山岩石上刻着的众多岩石文字,应该抹去,还是原样保留供人观看?“金日成综合大学”“金策工业大学”等校名在统一之后无法原样使用,该改成什么名字?若要改名,从那些大学毕业的朝鲜毕业生会善罢甘休吗?统一之后,相当于我们国立显忠院的“爱国烈士陵”“革命烈士陵”该如何管理与维护?

不仅是对朝鲜不甚了解,仔细推究便会发现,我们对统一的未来只是高喊将要提高的国民收入数字,而几乎无视具有强大波及效应、足以使一切归零的“人的统一”“心的统一”问题。可以说,无论是领导层还是专家,都未意识到克服分断、重新构建“社会文化共同体”是多么艰难的课业,全都飘飘然沉浸在统一达成的气氛之中,这样说也不为过。

朝鲜人也不了解“大韩民国”。虽然据说朝鲜内部对韩国商品的人气之高、对影像作品的关注之剧增,已到可称“韩流”涌动的程度,但实际上关于朝鲜人对“韩国”了解多少的分析结果,恐怕将归结为:他们比我们了解“朝鲜”更少。

朝鲜民众大多知道“以南”“南朝鲜”,却不认识“大韩民国”“韩国”这些用语。日常生活中只是常用“下面的村子”这种说法,对大韩民国的特性与实况几乎一无所知。这是朝鲜当局彻底教化的结果。可见朝鲜社会既难以获取外部信息,也难以使之流通,无论社会还是体制皆如此。一旦传播或宣传大韩民国的消息,不仅自己、连家人亲属也要承担连带责任的“连坐制”,正成为正确理解和判断“韩国”的障碍。

更何况朝鲜社会成员大多对“韩国”抱有双重性。可以理解为类似于我们小时候一边偏好日本货、一边时不时表露反日情绪的情形。也就是说,怀着矛盾情感一边偏好“下面的村子”,一边又在打碎“南朝鲜”的誓师大会上充当先锋。

准确读出朝鲜民众的想法非常困难。既无法做问卷调查,也无法进行采访,因此可以说,准确掌握他们对某一议题抱有何种想法本身就是不可能的。更何况由于朝鲜特有的政治文化特性——即便问了,也不会凭己见作出要担责的回答——目前挖掘朝鲜人想法的工作是不可能的。取而代之的是可作推论,但这也很可能止于反映我们自身想法的“愿望性推论”(wishful thinking)。

准确的表述或许是:朝鲜纵有民心,也无法把握其实体。或者,我们所设想的“民心”本身可能并不存在。更准确的看法或许是,自上而下制造并强加的“整齐划一的民心”充塞着整个朝鲜。我们的课题与角色正由此开始。那就是通过我们的努力,塑造朝鲜社会成员的“心”,并把那份“民心”转向我们这一边。

在统一及整合推进的过程中,应重视朝鲜民众的“民族自决权”(right of self-determination),及早做好准备使他们与我们抱持相同想法,并为避免在统一及整合过程中发生他们拒绝我们、选择中国的悲剧,从现在起就应展开有意义的准备与实践,让朝鲜社会成员的心靠向我们这一边。

“统一”(unification)是重视发生时点(例如历史事件)的概念,而“整合”(integration)则是侧重发生之后进行状况的概念。总之,整合是在制度、土地统一的同时,侧重“人的统一”“心的统一”的概念。它是聚焦于“软件”及“社会成员”而非“硬件”的概念。整合的终极目标不是谁吃掉谁的局面,即不是“胜负式统一”,而是“共同生活的统一”。

与未经历同族相残战争的东西德不同,韩朝背负着6·25的遗产,不仅在近70年的分断状态下维持着“敌对共存关系”,而且在彻底断绝之中形成了以自我为中心理解对方的结构,因此具有无法与东西德情形相比的特殊性。

特别是由于双方都利用对对方的敌对情感(敌意)来创造各自的正统性,憎恨与怨恨已内化于体制与社会的各个角落,预计将成为整合的障碍。由于分断之后几乎没有相互交流与接触,预计在体制间异质性远远大于同质性的状况下,“整合”将持续相当长时期。总之,若假定东西德整合是[海水+淡水]的融合,那么韩朝整合则堪比[水+油]的融合,可以说将面临事实上难以实现“融合”这一目标的局面。韩朝整合的课题正在于此。

在这种状况下,本文想探讨今后南北交流合作应把重心放在何处、如何重新推进。特别是想提出在着眼于统一准备的前提下,应优先做好哪些准备。

一、“了解朝鲜才能看见统一。”

以目前状态的朝鲜理解力,要找到统一之路并不容易。在未能正确理解要与之统一的对方的情况下勉强推进统一,很可能既未达成统一目标,又再次迎来分裂。如果不了解我们的另一半“朝鲜”是以何种状态运作的体制,也不了解生活于其中的近2500万“朝鲜民众”抱着怎样的想法渴望统一、思考未来,那么统一之路预计将走得非常艰难。

从现在起,必须先做出正确理解“朝鲜”、能够准确读懂朝鲜状况的努力。如果不先持续努力做到即便没去过、没在那里生活过也能真切感受并读懂朝鲜状况,那么如此渴望的统一可能会朝别的方向流去。

必须摒弃以我们为中心裁量朝鲜、单方面作决定的习惯。若不摒弃先下结论再单方面推进的僵化整合方式,就难以解开整合所包含的难题。从现在起,必须努力具备正确理解统一对象“朝鲜”、思考整合未来的更宽广视角与包容力。

二、“朝鲜民众愿意(接受我们所期望的统一),统一才能实现。”

谈论统一时,我们很少认真考虑生活在朝鲜的另一半在想什么。认为我们的想法就是统一的想法、朝鲜民众的想法与我们的不会有太大差别——这种习惯与安逸在我们社会中已习以为常地蔓延。

然而,如果朝鲜民众不认同并支持我们所期望的统一构想与未来图景,统一一言以蔽之就是不可能的。因为要统一的另一方的想法若与我们不同,统一自然无法顺利实现。从现在起,必须思考并实践:朝鲜民众对统一的想法是什么,把我们的统一想法传达给朝鲜民众的方案是什么。因为统一正取决于此。

三、“必须培养统一想象力。”

以目前水平的统一想象力,难以实现统一。哪怕只是为了获得统一的动力,也必须培养想象统一未来图景的能力。只强调统一效果的经济层面也是问题。国民收入将惊人增长、将具备强国地位的乐观展望,是只有在一切处于最佳状态并正常推进时才可能出现的、并不轻易的展望。

在实现统一的过程中,与朝鲜民众如何共谋共赢,统一的成就度完全可能随之改变。也完全可以设想刚实现统一便整合失败、再度分裂的可能性。表面上实现了统一,却未能完成整合、内部分裂加深的想象,是可能成为现实的。

若未能实现社会文化整合,即便具备了政治统一、经济统一的形态,那也只是实现了土地的统一、制度的统一,而不是实现了心的统一、人的统一。可见社会文化整合是艰难的课题。抱着各自不同的生活方式与思维方式度过了不少时间的人们,不可能立刻合为一体。带着异质性生活,是不便的,而且冲突表面化的可能性非常高。

然而,在忍受不便中生活下去,便会发现自然而然融洽相处的样貌。这正是整合的真实面貌。不要只强调“恢复同质性”,也要一并考虑“异质性共存”,培养描绘统一未来图景的亲统一思维与社会包容力。

与此同时,必须充分设想统一后可能发生的情形。并且要针对这些情形制定手册、进行预备演练。统一后兵役年限该定为多久才能守住“统一大韩民国”,统一后哪些商业会兴起,以何种方式抹去或保留朝鲜体制的痕迹——都应参考东西德、越南、也门等案例,找出我们自己的方式。

如今我们社会只有统一的经济效果飘飘荡荡,与社会文化课题相关的想象则非常不足。从现在起必须并行开展弥补这一点的努力。

“对朝人道主义援助也有必要”

我常被问到:对朝人道主义援助有必要吗?答案很简单,就是“有”。也有不少反驳意见认为,一援助就会转为军队粮食,只会让干部们吃饱。事实上,这类现象在朝鲜内部确实存在。

我们辛苦筹集送去的面粉和大米被挪用为朝鲜军队粮食的事情也在发生;尽管一再强调分配透明性、致力于监测,但未能发到普通民众手中、被部分干部侵占的情况也如日常一般发生。

即便如此,人道上必要的援助还是应该提供。因为援助的东西若被挪给军队,军队就不会去抢夺“人民”的东西。另外,干部们吃饱了,那些没轮到“人民”的劣质粮食或副食才会回到民众手中。

朝鲜民众中有1/3处于毫无对策、每天都要为一顿饭发愁的境地。在一天连一顿都难以解决的状况下,他们饱受营养不足带来的各种疾病折磨。据《2010年世界人口现状报告(联合国人口基金(UNFPA)·韩国保健福祉部·人口保健福祉协会(PPFK))》,婴儿死亡率比我们高约8倍,每1000名超过40名;产妇死亡率也比我们高3至4倍,为每630名中有1名。

此外,怀孕产妇因碘缺乏导致将出生的孩子大脑发育不良的令人痛心现象也在持续。由于怀孕期间连一片海带、海苔、昆布都吃不到的不正常饮食,居住在内陆地区的产妇所生孩子智商仅为80左右的报道很早就已出现,朝鲜军人因碘缺乏而患者增加的消息也登上新闻。

据尤金贝尔基金会称,近来在朝鲜社会迅速扩散的结核给朝鲜民众带来的痛苦也不容小觑。估计超过约100万名结核患者对普通抗结核药产生耐药性,近来所谓“多重耐药性结核患者”层出不穷。这些患者用普通抗结核药无法治愈。不仅需要服用耐药患者专用抗结核药约2年、而非治疗约6个月的患者急剧增加,治愈率也不足50%,因结核导致的死亡率也在上升。

据说即便在战争期间也要救治敌国的患者、照顾婴幼儿等弱势群体,这正是人道主义精神。对朝鲜的人道主义援助正是基于这种精神而实行的实践。此前围绕对朝援助的功过形成了南南矛盾结构,随之出现了“一切对朝援助都是帮助朝鲜的错误行为”的批评,导致必不可少的人道主义援助也一并受到批评。

朝鲜当局的责任也很大。以人道主义援助为借口诱导大量粮食及化肥等援助,并将其挪用于与原用途不同之处的事例正是如此。他们甚至把南北合作基金视为本该为朝鲜使用的钱,表现出理所当然接受的姿态。由于是白拿的,对后续管理也毫不关心,导致援助的设备与工厂不久便沦为废物的事例也不少。

必须与对朝人道主义援助的实践一并思考减少此类试错的方案。唯有如此,才能在敌对共存之中确保必不可少的对朝人道主义援助的名分与说服力。否则,人道主义援助只能持续成为批评对象。在此可以借用西德援助东德时所运用的标准与原则。

西德政府第一,只在东德政府正式请求援助时才予以援助。第二,必定要求对援助给予回报,哪怕是很小的回报。第三,努力让东德社会与民众知晓西德提供了援助这一事实。这就是西德政府援助东德时所运用的标准与原则。

我们也可借用这些事例:今后朝鲜当局请求人道主义援助时,先行研究后再实施;要求对援助给予哪怕微小的回报;并设法通过多种方案,让朝鲜干部与民众准确知晓我们提供援助的事实。问题在于第三条标准该如何实践。

面对难以正确适用分配透明性标准的朝鲜体制,要想让援助事实被准确知晓,首先应通过我们的报纸与广播,正式公布今天哪个团体向朝鲜何地援助了什么、援助了多少,并落实让我国国民充分了解这些情况的方案。这样一来,既能事先防止我方团体与政府重复援助,平壤的领导层也能知晓朝鲜境内接受了多少何种物资与粮食,从而能够阻止地方层面暗中处理对朝援助物品的侵占行为,也能收到防止“投递事故”的效果。

若能遵守这些执行标准,就不必再进行确认援助物品是否按分配透明性原则得到正确分配的艰难实践。因为我们认为,仅凭在朝鲜内部共享我们的援助事实,人道主义援助的目标就已充分达成。此后的分配问题,只需旁观其按朝鲜体制标准进行即可。在无法通过实地访问确保分配透明性的状况下,需要采取透明公开“给了什么、给到哪里、给了多少”,让朝鲜当局及民众知晓的方式。期待今后的人道主义援助能够借用并实行这一方案。

这种方式具有补充改善既有援助方式的意义。通过它可以尽早阻断地方干部在中央不知情的情况下侵占或挪用援助物资的行为,能够收到阻断中层干部之间勾结分食惯例的效果,并且我认为这也是让朝鲜民众乃至韩国国民都能持续掌握对朝援助具体信息的方案。

我认为,哪怕只是为了在统一之时不听到朝鲜民众说出这样的话,人道主义援助也应在寻求名分与实利的思考中持续下去。那句话就是:“我们困难的时候你们不帮忙,都干什么去了?”此外,当将要共同生活的人们真正共同生活时,为使他们不至于与我们相差太远,至少维持生存所需的帮助应在反思帮助的意义与方案的同时,不中断地持续下去。这就是对“人道主义援助是走向统一之路吗”这一提问的回答。

“为共存而实践的课题”

从现在开始的南北交流合作,不应只是为交流合作而交流合作,而必须始终着眼于设想韩朝社会成员重新相见,思考开展何种交流合作才有助益。

总之,从现在起思考并推进的交流合作,必须从把“统一”视为“通异”的观点出发。也就是说,必须始终牢记:统一只有从恢复同质性与异质性共存的视角出发,才能实现“整合”,并据此探索交流合作之路。由于统一不是“维持现状”而是“改变现状”,更是如此。

人们谈论和想象统一时,常设想现在的“韩国”与“朝鲜”相遇,这是极其错误的设想与想象。统一是大为变化后的韩国与将呈现巨变的朝鲜的“融合”,而非现在的韩国。它不是把裂为两半的镜子简单拼合的那种程度的“融合”,而是把看似绝无可能相合的两个政治共同体及社会文化共同体合为一体的、从未做成过的“政治工学”,是“整合艺术”。

韩朝统一正是这样一种新的创造:若没有统一想象力与承担统一的能力相互交融,并有忍受和接纳彼此差异的“宽容”,便不可能实现。减少南北之间的“相克性”、增加“相补性”,正是统一的课业,而整合是终极目标。因此需要一种信念:虽然彼此不便,但忍耐就能成就;而扩散对此的共识比什么都重要。

特别是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使“差异”不表现为“歧视”。这是统一教育应予重点关注的最重要核心价值与基调。虽然已通过多元文化教育与素养进行统一的预演,但必须致力于形成共识、培育承担能力,使我们整个社会成为“亲统一”“容纳统一”的容器。

因为只有朝鲜民众愿意,统一才能实现,整合也才能顺利航行,所以要通过与现在的脱北者即“脱北居民”共处的演练,妥善准备好整合手册。还要通过对“脱北居民定居过程”的追踪研究,事先制定整合的路线图。

另一方面,作为为社会文化整合做准备的优先课题,还要发挥各种努力与集中力去引导“朝鲜变化”。正因为没有朝鲜的变化就不可能达成统一,这一领域的准备更显迫切而紧要。在为朝鲜民众创造“未来选择权”的过程中,也可探索朝核问题的最终解决。

同时,还须并行另一种努力:扩散并确立这样的意识——整合虽眼下不便,但在忍耐承受中可以达成。而且,鉴于整合是专业而非业余的领域,应提前持续培养各领域的“整合专门人才”,以应对整合局面。特别是必须基于具体的统一想象力,培育我们社会的整合能力。培育能够治愈分断所带来创伤的整合专业能力,是克服彼此极不了解却各自沉溺于自身想法这一现象的捷径。

在被强国分断之后,同一民族之间打了一场惨烈的战争。彼此反目、倾力于体制竞争,反而多次疏忽了把分裂的两个民族共同体合为一体的工作。在体制竞争中取胜才是优先,合为一体则被搁在后头。只是口头高喊统一,真正认真思考如何提前实现统一的时候并不多。曾有一段时期,在我们社会里,把统一视为最优先国家利益的发言会被诬指为亲朝发言。朝鲜也只是时不时强调通过武力实现共产化统一,对彼此合为一体的统一连想都没想过。

结果造成理解彼此的能力太过薄弱。只擅长在体制层面揭露对方的弱点,理解对方体制运作原理或社会成员生活的能力则明显下降。生活方式不同,思维方式也随之不同,形成了难以称为同一民族的巨大异质性。东德领导层因自满而早早采取了允许收看西德电视的措施(1972年),使东德人在统一之前就有机会事先体验西德社会与生活,而我们至今尚未经历接触彼此广播的正式契机。据《勃兰登堡备忘录》(양창석著),统一之前西德人常说:“每天晚上7点,东西德就统一了。”因为那个时间西德国民与东德国民都在收看西德电视。

在东西德政府之间围绕释放政治犯居间牵线的东德教会那样的中介者,韩朝之间至今也没有。曾提供整合意见与动力的东德那样的劳动者组织,在朝鲜土地上也难以期待。访问朝鲜并短期体验的人员超过120万人,游览金刚山与开城的人数也不少,但能够正确读懂并诊断“朝鲜”的专家仍然稀少。尽管曾在朝鲜生活后出逃的“脱北居民”已达3万人,重构朝鲜体制仍力有不足。

在这种状态下,我们近来对“统一”格外热衷。连统一的对象朝鲜都不甚了解,却鼓吹只要统一就会迎来玫瑰色未来,以单向通行的方式强推统一讨论。对于统一实现后会出现何种局面、需付出何种努力才能消化“水与油”融合这般艰难的课题,也没有认真思考。

韩朝按目前状态,已处于连恢复同质性都困难的境地。双方在完全不同的生活与思维中生活,以致“克服异质性”这句话都显得苍白。若说恢复同质性,而恢复时按我们的标准,那么朝鲜社会成员2500万人便会成为异邦人,并沦为二等公民。如此一来,统一之后社会裂痕又将加深,最终会面临“为什么要统一”的根本质问。

统一是合为一体,但实际上必须追求让彼此不同之物(异)顺畅相通的“通异”。为此,必须先把我们社会变成能够接纳不同之物的更大容器。“亲统一”“容纳统一”这些用语中应包含这样的含义。唯有如此,社会才能消化并承受统一带来的、因彼此不同而产生的不便与异质感。

为此必须学会准确读懂“朝鲜”。不应只关注以金正恩为中心的朝鲜,而要培养能够正视朝鲜社会与民众生活的感觉与眼光。同时要读懂朝鲜民众的心,持续不断地让他们知晓我们的心意与准备,使他们喜欢并选择我们。只有朝鲜民众选择我们、下定实现统一的决心,统一才终能实现。若朝鲜民众不愿意,无论我们如何期盼也绝对无法实现。这是思考统一时必须最优先考虑的命题。

并且必须培养统一的想象力。以现在的水平,难以开创统一的动力。培育统一世代的力量也太过微弱。不要只强调统一后可实现的经济统计,而应更多发挥一种能力:把有根据的想象化为虚拟现实,让人能够预先体验实际将到来的未来。

如此一来,韩朝便能摆脱“彼此了解多少”这一基础性提问,进入思考“错误认知了什么、还应改善什么”的下一阶段准备。都说知识就是力量,而我们却在极为无知的状态下准备统一。/金英秀 西江大学政治外交学系教授(副校长)

*本文系将对朝专家金教授4日在济州汉拿大学礼堂举行的、由民族和解合作泛国民协议会与济州道等主办的“民族和解济州论坛”上所作的主题发表改写为专栏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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