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个时候,作为我人生最重要部分的父亲离开了人世。对任何人来说,父亲都是珍贵而值得感恩的存在,但对我而言,父亲比谁都更为特别。对哥哥,父亲因对长子期望很高,反而吝于亲切的表达;而作为次子的我,则被他放在身边,听他讲各种人生世事,尤其是许多对人生有益的苦口良言。把家庭视作人生全部的父亲,直到去世前都一直表现出对家人的牵挂与满溢的爱。这样的父亲,我们没有为他立一座体面的坟墓,而是安葬在江原道某座山的山顶。对于把“当代发福”视为基本、认为要好好安置逝去父母坟墓的旧时长辈来说,这或许是要遭斥责的事。
去世前几年,父亲曾让子女在前,自己登山。那座山与我们并无任何渊源,只是周末我们常陪父母前往的山。或许是直觉到归去之日临近,他登上山后,连自己安眠之处都告诉了我们。我们最终没有立坟,而是按父亲遗言把他撒在了那座山上。
上周末,一周年忌日前,我陪母亲去了父亲安眠之处。
海拔1500米,一年中花开时节短暂,常年多风寒冷,在那里拜见父亲后下山,做子女的心情总是沉重,觉得自己成了不孝子。
坐在撒下父亲骨灰、山风清冷的山上想来,也会觉得父亲是否真有必要以遗言的方式如此叮嘱。两个儿子都完全有能力妥善安置逝去的父亲,可以葬在向阳之地,铺上干净的草坪,立起漂亮的墓碑,还能与家人一同扫墓。父亲难道就没有想受到那样对待的心思吗?他那样做,应是出于对子女的爱与体谅。
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青蛙故事。一向违逆母亲话语的青蛙,最后却照着母亲的遗言,把死去的母亲埋在水边,每逢下雨便怕坟墓被冲走而悲鸣。我一生从未大大违逆过父亲的话,但唯独父亲最后的遗言,或许反倒该做只青蛙、不去听从。想到父亲安眠在那片连稍坐一会儿都难以忍受的寒风凛冽、遍布石头的土地上,心里实在疼痛,难抑歉疚之情。
担心妨碍孙女备战高考而始终推掉八十大寿宴席的父亲,性格木讷不善亲昵、却唯独对母亲比谁都表现出深情的父亲,在我留学时每周亲手写信寄来的父亲——正因是这样对家人格外用心的父亲,才会到离去那一刻都不愿给子女留下沉重负担,想要一个人全部背走。那是父亲自己爱子女的方式。
人们说爱总是向下流。我也有子女,但我还没有自信能做到父亲那样。有时我的事会排在子女的事之前。一想到这些,直到离去那一刻仍体谅子女的父亲的爱,今天格外让我刻骨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