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纳多·达·芬奇的素描《维特鲁威人》(1487年)。 托马斯·爱迪生实验室笔记中的第一台留声机草图(1880年)。爱迪生把自己的想法细致地记在笔记本上并加以发展,还要求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使用记录本。 2001年9·11恐怖袭击时,世界贸易中心大楼倒塌,楼内的成堆文件一直飞到哈德逊河对岸。据摄影记者拉里·托厄尔所述,许多人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站着,也有一些人在翻看废墟堆。/图片提供=21世纪图书
2008年美国耶鲁大学出版社主办的“学术出版的未来”研讨会上,充满了悲观的预测。作为嘉宾参加的一位教授自嘲说,填满自己书房的论文中有60%已经“过时”,今后也不会有用处。随后提问的一名本科生也一针见血地说:“我们这代学生看图书馆,就像游客看欧洲的大教堂。虽然憧憬,但几乎不使用。”
一句话,就是还有必要把论文印成书、用纸质书填满图书馆吗?全球阅读率下降、出版业陷入困境,尤其是去年国内每10名成年人中有3人一本书都没读过,面对这样的时代只能认同。进入数字时代后,对报纸、书籍等纸质出版物的警告声早已让人习惯。
但曾任哈佛大学图书馆馆长的罗伯特·丹顿反问道:“如果是已停产型号的割草机使用说明书,说它过时是对的。因为没用了,也不再有功能。但这样的东西在世上存在的书里只是极少一部分。小说在哪一点上过时了?我认为即便文笔不那么出色,每一本书都是某个人对事件的叙述,是一种世界观,是那个人对自身处境的理解。”
哪一方更接近未来?本周同时出版的《纸的历史》和《纸的挽歌》追问:我们社会中纸消失的日子真的不远了吗?如果是这样,没有纸的世界果真可能吗?而且它们没有急于给出答案,而是以文献和采访引导验证过程。回顾纸对人类意味着什么的这两本书,在很多方面颇为相似。但记者出身的尼古拉斯·A·巴斯贝恩斯所写的前者更接近于从产业与学术角度验证历史上纸所带来的地位的调查报告,而小说家兼评论家伊恩·桑瑟姆所写的后者则是人文随笔。
他们所追问的纸的意义,在于纸是承载文本、知识、权利、身份等人所赋予价值的“身体”。想要记录的瞬间便开始挥发的想法,抓住它的努力与手段就是纸,就是纸的价值。钱、身份证、护照、笔记、选票、习作、素描、记录等对多少人具有意义,写下它们的人或精神何等伟大。
在纸之前并非没有壁画、泥板、羊皮纸、纸莎草、竹子(竹简)等,但在耐久性、便携性、成本方面都被比了下去。纸吸纳了所有这些需求,刺激了(人们的)欲望,也推动了印刷术的发明,从而成为主流。于是人们用纸记录历史、制定法律、经商、与所爱的人往来通信、装饰墙壁、确立身份。
自2000多年前中国发明造纸法以来,8世纪前后造纸术传入、绽放出绚烂文化的伊斯兰世界,在磨木纸浆工艺出现之前为收集旧布而疯狂的造纸业,涂有动物油脂的纸弹壳成为原因之一的印度雇佣兵“印度民族起义”,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瞄准美国放飞的楮纸热气球炸弹,莱奥纳多·达·芬奇的素描,意指富有创意的折纸的日语词“折纸”等,书中努力审视历史上有纸存在的所有重要而有意义的现场。此外,改变历史的一叠叠纸,从1900年代初德雷福斯事件的备忘录、使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阿图尔·齐默尔曼电报,到1971年五角大楼秘密文件公开所引发的水门事件,多得难以一一列举。
一旦与历史合为一体,它们就不只是纸片、纸堆。1890年印制的美国1000美元银本位兑换券在2006年以230万美元找到了新主人。全世界仅存60余张、被收藏家称为圣杯的“T206霍纳斯·瓦格纳”卡片在2007年以280万美元成交,印度洋毛里求斯发行的2张珍稀邮票在1993年以380万美元售出。此外,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草稿乐谱在2003年成交价348万美元,乔治·华盛顿1787年就宪法批准问题写去的信件在2009年为320万美元,尤其是拉斐尔约1508年所作的素描在2009年更是以高达4790万美元成交。
(甚至还有一种即便没有这些意义,也在人类史上不可或缺的东西。那就是手纸。事实上,这种“标准化、易于获得、具有清洁力和吸水性且一次性”的卫生纸在战争期间使士兵免于多少流行病,并不为人熟知。据美国感染内科权威沃尔特·T·休斯博士所述,自军队配发卫生纸以来,伤寒发病率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为0.3%,第二次世界大战为0.01%,急剧下降,如今实际上已经消失。在配发卫生纸之前,美国南北战争中伤寒发病率为8%,美西战争中为16%。)
伊恩·桑瑟姆引用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的话说:“今天说要向纸告别,就类似于说因为某一天学会了写字而停止说话。”并补充说:“书传达思想,唤起并激荡强烈的情感,建立并推翻政府,提供避难所,带来启蒙,还助长贪欲、憎恨、爱、自恋乃至自我开发。简而言之,书造就历史,历史造就书。怕有人忘记再补一句:书是用纸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