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朝鲜金正恩不放弃核武器,六方会谈就难以成行,也没有必要。中国也应放弃六方会谈。中美协作、限制朝核的扩散和使用能力反而更有效。”作为中国国内少数就朝鲜问题发出自己声音的学者之一,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楚树龙(见图)与中国政府立场不同,主张六方会谈无用论。楚教授对张成泽被清洗后朝鲜权力格局的变化及朝中关系也断言“不会有任何变化”。他强调:“实行单一首领领导体制的朝鲜以金正恩为中心运转,二号人物被清洗不会影响外交。”去年12月在北京清华大学研究室会面的楚教授,用一句话把今年中国政治外交的核心概括为“缓和”。他预测,中国与包括美国和韩国在内的周边国家的共存共生将进一步加强。谈到韩中关系,楚教授强调真诚的信任十分重要。他表示:“中国不把韩国视为未来的敌人”,“韩国部分领导层过度解读中美之间的矛盾,认为作为美国盟友的我们应该把中国当作敌人,这种错误想法正成为未来韩中关系的绊脚石。”
——明年中国外交的核心是什么?
△“缓和”是核心。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参拜靖国神社对中日关系的影响,反而非常小。因为中日关系已经坏到无法再坏的程度。虽然很难期待中日关系好转,但会出台一些缓和的举措。对韩国、周边国家以及美国的关系,我也持乐观看法。
——您认为美国已明确接受中国所希望的新型大国关系吗?
△美国已经接受了新型大国关系。首先提到新型大国关系的国家就是美国。奥巴马总统和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所说的希望建立非零和博弈的新型伙伴关系,不就是新型大国关系吗?剩下的问题是中美如何构建这种关系,即在如何管控方面找到共识。在原则已经确立的情况下,突发变数不会损害原则。
——中国将如何应对美国的重视亚洲政策?
△美国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是防御型政策。美国看到中国在亚洲影响力扩大,特别是成为亚洲所有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后产生的警惕心,表现为TPP。这与其说是孤立中国,不如说是美国自身为在亚洲寻找地位的防御性战略。在亚洲,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既不是日本也不是韩国,而是中国。孤立每年贸易额超过5000亿美元的中国,是愚蠢的事。中国参不参加TPP,完全取决于中国的意愿。正如美国专注自身利益,中国也一样。中国亚洲政策的核心,最终将归结为为维护中国利益的包容与共存共生。
——有人把中国设定防空识别区解读为确保进军太平洋的桥头堡。设定防空识别区的目标是什么?
△日本、韩国设定防空识别区是为了扩大进军太平洋吗?中国设定防空识别区比美国、日本、韩国、马来西亚都晚。别国做就对、中国做就错,这种视角在逻辑上站不住脚。中国与其他国家一样,是为了识别,而非要施加危害的举措。我对防空识别区的看法很明确。中国只是按照国际惯例主张了自己的权利。
——在防空识别区问题上,韩国舆论对中国的扩张政策抱有警惕。
△韩国人只把中国与美国理解为竞争性的敌对关系。韩国政治、社会领导层对中美关系的理解不足。中国与美国在台湾问题、人权问题、社会制度等方面确实不同。但两国并不是为争夺亚洲而竞争,也不相互敌视。只是都想管理彼此不同的想法和意愿而已。在我看来,韩国以消极、负面的态度解读中美关系,并过度解读中美之间的矛盾。
——中日关系何时、以何种方式化解?
△中日对立是历史问题。正如参拜靖国神社所显示的,安倍晋三政府在历史上走得很远。新的问题仍然是钓鱼岛(日本称尖阁诸岛)。真正严重的问题是主权归属和彼此安全的问题。去年9月日本将钓鱼岛“国有化”,双方失去了交汇点。但在经济关系持续的情况下,中国和日本都希望改善关系。我认为今年会形成缓和气氛。两国在领土问题、防空识别区上的立场都非常强硬,但实际举措很谨慎。此外,有希望维持东北亚现状的美国在,中日韩关系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危险。
——去年11月美国副总统拜登访韩时曾说不要只押一边。这被解读为对韩中走近的警惕。
△站在盟国美国的立场上,会担心韩国与中国的关系。因为中韩走近可能影响韩美同盟,可能影响美国的亚洲战略方针。就我个人看,美国的担心只是忧虑而已。中美关系与韩美关系是分开的。中国与韩国只是在经贸和语言、文化背景上密切,政治上还不是。韩美是盟国,韩中不是盟国。这是非常明确的事实,也是重要的差别。
——朝鲜清洗张成泽后,会对权力格局和朝中关系产生什么影响?
△权力格局的变化不可能。朝鲜的最终决定权永远属于首领金正恩。中朝关系也不会因张成泽在与不在而变化。这次的问题是内部问题,是内部权力斗争或利益之争,与外交无关。无论哪个国家,二号或三号人物离开位置,都不会使外交发生变化。外界对金正恩访华很好奇,但这将取决于中朝领导层的意愿。何时并不是那么重要的部分。
——中国对六方会谈最为积极,但也有人提出六方会谈无用论。
△六方会谈既没有举行的可能性,也没有必要性。现在应该放弃了。朝鲜不会放弃核武器。美国、韩国和中国,如果朝鲜不放弃核武器,就没有必要举行六方会谈。中国为阻止朝鲜核武器所做的努力也不会成功。相反,中美合作阻止朝鲜核扩散更为现实。
——您认为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上设立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其角色的重心在国内还是国外?
△目前还没有确定。不过,从三中全会当时是在国内工作部分提到国家安全委员会,以及当前中国国内有许多需要确保稳定的事务来看,可以预测其重心会更多放在国内。外界误解的一点是,国家安全委员会并非决策机构。因为中国的体制是由党的主要领导人、党的常务委员会、政治局作出重大外交决定。
——中国政府将以何种方式化解日益加剧的少数民族地区矛盾?
△这不是经济或政治问题。民族独立是心理因素。这是需要在一个地区争取全面支持、或通过民族融合来解决的问题。美国在这方面是非常成功的国家。美国的少数民族没有表现出独立意愿。为什么呢?黑人被少数民族化,可以和白人一起在全国各地活动,没有集中在一个地方。这种融合政策被评价为美国成功的少数民族政策。中国应该学习美国的政策。
■ 楚树龙其人
中国屈指可数的美中关系专家
对外交政策决策具有重大影响力
在朝鲜半岛问题上直言不讳
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楚树龙在美国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是中国国内屈指可数的美中关系专家。他坚持认为朝鲜问题也应放在中美关系的框架中来看。去年9月,他主张应通过金融制裁等中美间直接合作而非六方会谈来解决朝核问题,一度引发话题。以在朝鲜半岛问题上直言不讳而闻名的楚教授指出,韩中安保合作不顺的原因在于两国间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中国并未把韩国设定为安保威胁,但韩国却把中国视为未来的安保威胁,存在这种不信任。楚教授重点研究美国政治与外交、中国外交与安保战略等,对中国外交政策决策具有相当影响力。
◇简历 △1978年大连外国语学院英语文学学士 △1985年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法学硕士 △1993年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政治学博士 △现任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兼战略研究所副所长、中美关系史研究会理事及亚太安全合作理事会中国委员会理事
◇主要著作 《处于十字路口的朝中关系》《美国是如何窃取世界的》《中国外交战略与政策》《接触与防范:冷战后美国对中国的战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