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早饭时,电视画面上正播放着一口泉井。那是无需吊桶的泉,周围围着大石块,高度看起来离地不到两三拃。与一位老人开口说“这里是村子正中央”的场景相叠,电视里的泉满满地映着周围的树枝、空喜鹊窝、被遮阳篷切割的天空等。
那一瞬间,故乡的泉浮现在我眼前。那是大小约为那口泉三四倍的故乡水井。它位于进村最前头的位置,故称“前泉”,又因能用瓢舀水喝而被称作“瓢泉”。虽紧贴山脚,却以水味好而闻名,出租车司机一说就知道,也是邮差大叔解渴的地方。
怀念守护村落共同体的故乡水井
宽度超过三庹半,深度也不逊于此,顶上盖着铁皮屋顶。泉底有个山羊头大小的出水口,再怎么干旱水也满溢而出。连在篱院内挖了私井的人家,也几乎都来打这里的水喝;酷暑一直盘踞到夜里时,泉便敞开怀抱,接纳青年们的赤身。夏天的痱子,用这水冲一次背就无影无踪。村里所有的传闻都汇聚到这里,又从这里散播开去,所以这里是村子的眼、耳和口。无论什么话它都接纳,都加以抚慰。有人半夜逃走后又低头重回村子时,它也不多言地敞开胸怀。直到某天,一台无知的挖掘机堵住前泉的耳、闭上它的眼、掐断这条乳脉之前,一直如此。
由此,中国张艺谋导演的电影《我的父亲母亲》也重叠浮现出来。这部描绘父母一代爱情的电影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在于表达爱情时使用的那些只属于中国的东西。画面中满溢的三合屯风情,坐在老旧织机前织寿衣的样子,把碎裂的瓷碗拼合、用绳固定后钉入形似锔钉的小钉、使其接合得一滴水都不漏的过程,以及迎着风雪开道的送葬队伍等,都牢牢吸住视线。
这部电影未必是站在“中国最终也只能接受资本及其所造就的文明”这一立场上拍摄的,但一处处细节让人猜到张艺谋为何要拍这部作品。即便未能正中“西方文明将以何种规模影响中国人未来”的预测核心,张艺谋仍想鲜明地展示:新的“未来”是从中国人如此忍耐而来的“过去”中开始的。
是这些将人的体味与问题意识一同着色的片段,撩动了写在我身上的记忆吗?捡起被挤到工业时代角落、连柄都脱落的铁锹,去记忆那些像前泉一样干脆被埋掉或被抛弃在地上的体味,是确认我们未来的一种痛楚行为——这样的念头抬起头来。故乡的泉被文明疏离,最终干脆被埋在混凝土之下,但我是在那里长大的,我的未来也应是从那段经验开始的。而且,明知文明的双重属性却仍在享受它的现代社会的畸形结构,我想去包容它的那份爱意,也应是在那里萌芽的。
应培育现代社会的价值,而非经济逻辑
在个人秘密几近消失、连什么有意义、什么有价值的标准都变得模糊的这个富足年代,我把满是污垢的前泉那样的旧意象拽出来的举动,是否像今年忘了季节、纷纷洒落的春雪那样的逆行呢?诗人金洙映所写的“传统无论多么肮脏都好”这句诗,究竟确切是什么意思?抛出这些问题的同时,我重新坚定这样一份心志:在什么都要挖开、拆毁、兴建的经济逻辑面前塌陷下去的故乡泉中所珍藏的女性性,我们应在心神尚未浑浊之前予以尊重。在金钱如主人般行事的现代社会里,只要还能把以人为目的的那个年代如促膝相对般拉到生活的正中央,世界便仍然是有希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