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8-24

[周六散步] 蝉之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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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充满哭声、瑟瑟颤动、体型虽小却喧闹不已的蝉,也藏着隐秘的美德。古时士人认为,蝉头上有如官帽垂下的带子,故有“文”;只饮露水而生,故有“清”;不食谷物,故有“廉”;不筑巢穴,故有“俭”;按季蜕壳、守其节度,故有“信”——因而视蝉为具备君子五德的珍贵小生灵。

为了在地上度过夏日一季的短暂生命,却要在自缚的地下流放之地忍耐七年以上漫长岁月的隐修者。鸣声本身就成了自己名字的生态系最佳单音名唱。嘛——唉——呣、嘛——唉呣、呣,呣,呣……

漫长等待·短暂顶点……人生的缩影

正如“并非夏天炎热蝉才/鸣叫,而是蝉鸣叫了/夏天才炎热”(安度昡《爱》)的诗句,把暑气烧得炽烈的蝉声是迫切渴求的信号。因为必须在地上的两周内完成交配,蝉更显拼命。

因此蝉那急切的鸣叫,正体现着生命灿烂的顶点。“若那是用全身摩擦呼唤某人的声音/若那是难耐地相遇/以一身鸣叫七日或十日左右/然后回归黑暗/那便正是顶点”(朴永根《顶点》)

顶点的瞬间是什么?它是奔向极端的生命之顶,也是即将陡然坠落的消亡起点。再没有比蝉更能象征性地展现生成与消亡之间戏剧性转折的奇妙之物。

蝉声渐渐稀落。蝉们开始一只接一只毫无留恋地舍弃生命。这是秋天正悄然临近的证据。看到从清晨鸣到傍晚的蝉坠落地面、急促喘息、扑动翅膀的样子,令人惋惜而虚妄。将死的蝉以全身摩擦粗糙地面所跳的圆舞,起舞的死亡!这是此时节让人想要回避的场景。

然而诗人的目光落在把长久隐忍的生之悲哀以鸣叫尽数倾吐之后、在地上翻滚的干瘪蝉尸上。“整个夏天鸣声变大又渐渐变小/终于你/将如阳光般的翅膀、如风般的身躯/像种子一样轻轻抛落在地”(李娜明《蝉》)

出人意料,诗人把蝉的遗体比作种子。的确。蝉的死亡与新生命的诞生相互连动。雌蝉将卵产入树枝后死去,数月后卵孵化,藏在树中的幼虫便钻入地下——这正是蝉独特的生理。

蝉壮烈的坠落,可读作预先重现自己的种子(幼虫)下降入土的最后祭祀仪式。蝉的遗体让人谦卑地领悟“人是向死而在的存在”这一严峻认知。人无止境地欲求,不断填满那欲望而活,可岁月流逝之际,内心不正在渐渐空空荡荡吗。

“不要陷落于陈旧价值”的警醒

然而,正是在这缺失的饥饿与存在性的空虚之中,才得以反省“已知的我”,让“未知的我”启航吧。想到死蝉的空壳成为自我省察与更新的母体这一逆向发想,便不能不再次赞美蝉的一生。总之,蝉是哲学性的昆虫。

今天清晨,一只贴在纱窗上的蝉唤醒了我。这位不请自来者的呼喊,听来像是唤醒沉溺于既有陈旧价值的愚钝精神的内心警告,即苏格拉底的“代蒙尼翁”(daimonion)。那是在求学之路上告诫勿要贵耳贱目(以远处之物为贵、以近处之物为贱)的严厉竹板之声,呣呣啪啪!声音之中也有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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