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29

“权力转移”特别座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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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国内外发生“权力转移”的一年。韩国将在20年来首次于同一年举行国会议员选举和总统选举。朝鲜也将在明年4月15日太阳节(金日成生日)前后由金正恩全面走上前台,而在全球范围内,美国、中国、俄罗斯等30多个国家也预定通过选举等方式实现权力更替。

无论国内还是国外,今年大幅度发生的“权力转移”,其核心都与2000年代以后日趋强势的新自由主义体制走向终结一脉相承。专家们一致认为,以两极分化为代表的政治、经济、社会不均衡不断加深,受其损害的民心正在要求足以颠覆棋局的变化。

据此,Seoul Economic Daily邀请政治专家、明知大学政治外交系教授金亨俊,朝鲜问题专家、东国大学朝鲜学系教授高有焕,以及大国家党议员郑玉任、民主党议员金春振,就权力转移举行了新年特别座谈。由政治部部长温钟勋主持。

▦主持人(政治部部长温钟勋)=今年国会议员选举与总统选举同时举行,预计真正意义上的权力转移将会发生。今年这两大选举所谓“选择2012”的意义何在?

▦大国家党议员郑玉任=今年是韩国政治进入新试验的分水岭。如果大国家党或第一大在野党等既有政治圈不能展现出让选民认可的变化或革新,就会出现无法控制的新局面。选民对现有政党体制心生厌倦,若不治好这种厌倦,身处政党体制之中的人就可能面临相当的考验,大家都有这样的危机意识。

▦明知大学教授金亨俊=今年两大选举将决定1987年以后形成的政党体制能否延续。迄今为止韩国政治一直围绕朴正熙与金大中两大范式运转。这一范式的变化已有预兆。此外,随着国防委员长金正日突然去世,曾是南北关系重要轴心的金日成范式能否延续到第三代,也将在今年见分晓。选举学上把政治版图发生划时代变化的选举称为重大选举,今年正是如此。

▦民主统合党议员金春振=迄今为止国民一提到政治,就觉得与实际生活相距甚远。但随着两极分化加剧、无就业增长持续,加上就业岗位等诸多问题叠加,国民如今要求直接参与政治、进行沟通,这一范式正在改变。我们的政治正以今年的国会议员选举和总统选举为起点,站在革新与变化的分岔口上。政治正在转向以福利和就业等政策为中心的生活政治。

▦东国大学教授高有焕=随着全球经济危机加深,一些不可避免的现象正在显现。对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的审判也会到来。此外,对分裂体制层面矛盾加深的审判也会到来。无论如何,过去四年南北和解、合作没有取得进展,矛盾反而加深。最重要的是,新的行为者网络能否产出政治成果值得关注。例如通过社交网络服务(SNS)等形成的网络,即所谓的安哲秀现象就是核心。安哲秀这位首尔大学融合科学技术研究生院院长在没有政治组织的情况下,通过非人网络构建自身权力的过程值得观察,它究竟能否成功令人关注。

▦主持人=话题自然而然地转过来了。继去年之后,今年韩国政治最大的话题仍是所谓“安哲秀现象”,这一点大家似乎都会认同。应当如何看待?

▦议员郑玉任=渴望第三势力的现象在最近日本大阪市长选举中也有体现。当选大阪市长的桥下彻不属于民主党或自民党等既有政党,而是作为全新势力登场。他确实在渴望典型日本气质的年轻一代中引起了反响。从日本对第三势力的渴望来看,韩国的安哲秀现象以及与之一脉相承的首尔市长朴元淳的登场,并不奇怪。

但内容不同。日本是在更加堂堂正正、具有民族主义色彩、充满自信,并且为此不惜勒紧自己腰带的层面上出现了新势力和新人物;而我们第三势力的特点是,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拥有什么政策和愿景、抱持什么政治哲学。

关于安院长,迄今为止呈现出来的只是他热爱人、理解年轻人的痛苦这种程度。他对两极分化等当前议题有什么替代方案,就最近金正日去世后的南北关系有什么愿景,甚至对直到最近都是议题的韩美自由贸易协定(FTA)——众所公认与他相关的领域——他究竟怎么想,也没人知道,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局面。

▦议员金春振=有人说安哲秀现象是政党政治的危机,但我反而认为这是正常发展的过程。过去知识和信息被政治圈垄断,如今则可实时共享。因此每个人都可以依据自己的主观见解作出判断,在这一过程中,过去那种“去投某人”的组织力量正在弱化。恰在此时,安哲秀和朴元淳出现了。安院长通过普及电脑病毒疫苗等方式,把自己的成果分给了国民。这是自我牺牲。朴市长也长期对我们社会有所贡献。他们做到了体制内政治做不到的事,正因为有这种自我牺牲的成果,国民才给予支持,并不是因为突然厌恶既有政治才去支持的。

▦教授金亨俊=理解安哲秀现象的本质,一句话就是:这不是个人现象,而是社会现象。既有政治圈只顾争斗令人绝望,而国民在安哲秀现象中看到了新的希望。贯穿安哲秀现象的是希望、未来、挑战、分享。这些是既有政治圈未能展现的。

但安哲秀现象的未来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有一种规范性视角认为,如果具备总统候选人的地位,就应当展现与之相称的能力和素质。而从实证层面看,安院长的支持率是常量,即现实。安院长会不会参选总统,还是支持别的候选人,我们并不知道。但重要的是,在假定他参选的前提下可能提出的各种议题,或者联合格局会如何演变。

随着安院长登场,我们社会形成了若干(对立)轴。陈旧与变化,20至40岁与50岁以上的代际之轴;安院长曾说“大国家党执政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由此可举出历史的倒退与进步、常识与非常识之轴。不论安院长参选与否,这些轴的形成本身很重要。安院长的素质和能力固然重要,但因他的登场而形成了什么样的政治框架,才极为重要。

▦主持人=我们再深入一些。围绕安院长和首尔市长朴元淳等市民运动圈参与政治,争论很多。

▦议员郑玉任=让我们想一想,包括安教授在内、原本身处所谓市民团体的人士正在进入政治的这一状况。市民团体本是通过监督权力的腐败和透明度来发挥正面功能的,而现在他们自己跳进来要夺取权力,会带来什么影响,需要慎重观察。

我们面临的问题是两极分化、金正日之后的朝鲜、韩美同盟、福利问题、自由贸易等。如何以权威方式分配有限的资源(引用政治学者戴维·伊斯顿“政治是价值的权威性分配”一语),是政治的基本属性,新势力登场是否就能解决这些问题,需要思考。当然,这类势力的出现,在纠正政治圈的惰性、官僚主义以及国民厌恶的腐败和权力取向行为、给予刺激这一方面有正面功能,但必须警惕以为凭这种现象就能破除所有问题的幻想。

▦议员金春振=市民社会既监督和监视政治,但如果在从事这项工作的过程中本人拥有政治愿景并有实现它的欲望,那就可以说他们已经(作为政治人)准备好了。不只是进入政治圈做事的人,在市民团体中做准备并去实现这些准备的人也是政治人。有准备的人进入政治圈从政是自然现象,也是我们政治走向发展与成熟阶段的过程。

▦教授金亨俊=我不同意把市民团体参与政治称为发展。这反而是倒退。本质上他们应当维持自身的纯粹性和功能性角色。最近有一项调查问,为建立公正社会发挥最主导作用的团体是谁。6月时回答是市民团体的比例接近50%。但现在这一比例减半了。

▦教授高有焕=市民社会正式介入政治,其实是上届总统选举过程中的新右派一脉。2007年总统选举时他们参与竞选活动,之后大批进入(国会)确保政治份额、行使权力,这在一定程度上诱发了进步市民团体的政治参与。既然说政治是价值的权威性分配,那么回顾过去三届政府,国民产生了“掌权的人吃独食”的不满。所以我想,人们才会寻找像安哲秀这样能放空自己的人。(此时郑议员反驳说,在新右派之前,市民团体向民主统合党方向的政治参与就已经很多。)

▦主持人=我们来谈谈就业问题、缓解两极分化、福利问题等今年两大选举的核心议题和政策主题。

▦教授金亨俊=参与政府五年间的平均经济痛苦指数(失业率+物价上涨率)为6.6。现在接近8.0。国民只能根据哪个政权、哪股势力在经济问题上取得了成果来投票。因此今年国会议员选举中难免出现经济惩罚性投票,结果大国家党将陷入极大困难。

相反,总统选举与国会议员选举不同。总统选举是对未来投票,即所谓前瞻性投票。回想2002年,当时金大中政府受到许多国民批评,却仍实现政权再造,原因在于卢武铉这位候选人所具有的未来感强于李会昌候选人。也就是说,国会议员选举、地方选举、补缺选举中的投票行为与总统选举中的投票行为不同,这将是重要的观察点。

另一个重要因素是朝鲜变量。此前的假设是,朝鲜变量增强会出现保守势力凝聚效应,但自2010年6月2日地方选举之后似乎发生了变化。若南北处于不稳定状态,过去是主张巩固安保来渡过难关,而现在的认知正在转向:在对朝关系中表现出灵活性反而更有助于救活经济。

相反,福利不会成为重要争点。因为它不是对立性争点,而成了朝野都在讲的共识性争点。也就是说福利无法刺激国民。

▦议员金春振=我不能同意。福利是对立性争点。我认为在今年的选举中福利问题会成为重要争点。要求国民生活中所需政策的时代已经到来,那就是福利。就业、住房、教育、养育、医疗等生活所需,人们希望通过政策得到补偿,从这一点上会对李明博政府的成果作出评价。除了因立法而增加的福利之外,福利部分并没有增长。国民心里对这些部分留有数字印象。此外过去经济增长率(GDP)上升,就业岗位自然增加。而现在我们看到即使GDP上升,就业率反而下降。如今必须通过税收来创造就业。政策要转向对人的投资。所以国民明白,从过去以土木工程为主转向如今的福利政策,才是活得有尊严,才能提高国民的幸福指数。

▦议员郑玉任=我国用于教育和国防、安保的费用在总预算中所占比重依然很高。但看福利、教育、安保的比例,福利要高得多。福利需要更多财源,但显然有限度。不过由于今年有选举,执政党在福利和就业方面提出比在野党更大胆政策的可能性极高。这是相当大的困境。政治人的利益就是获得选票,每到这时就会出现超出实际水平的承诺。或许将来会因此引发民粹主义争论,但就眼下的今年而言,很可能不顾这一点而大举推出承诺。

此外朝鲜问题也可能成为重要变量。就战争与和平的框架而言,上届地方选举中大国家党落败是事实,但从延坪岛事件可以确认,年轻人并非只一味追求安逸。当我们追求和平而对方发动挑衅时,年轻一代反而表现出更强烈的安保意识。不是看到了志愿入伍海军陆战队的情形吗?国民会选择诚实的和平安保。

▦教授高有焕=选民对李明博政府期待的是经济增长。我想对此的审判会在今年的国会议员选举中进行。随着全球经济危机加深,本应扩大社会安全网,但资源分配出现扭曲,由此产生了问题。此外权力独占的问题也会成为议题。至于朝鲜问题,既有和平议题,也有经济议题。本应通过扩大南北经济合作(经协)创造就业、有助于缓解经济危机,结果却反而缩小了。

▦主持人=围绕选举的民粹主义政策争论很大,也相当令人担忧。事实上在李明博政府最后一次例行国会上,这种苗头已经出现。

▦教授金亨俊=这次有国会议员选举和总统选举,朝野各有各的理由,走向政策民粹主义的可能性很大。但选举之后会被当初的承诺绑住手脚,陷入很大困难。必须好好监督。

▦议员金春振=随着新自由主义扩散,无就业增长持续,两极分化加深。从社会整合和面向未来的投资角度看,自然只能增加对福利和就业等民生的投资。去年地方选举时免费供餐成为政策议题。当时提出相关法案的是我。我的选区在2004年至2008年就已实现到高中的免费供餐,无需为拉票而提出政策。当时没有人反对,后来我请求把(免费供餐)定为党的方针,才成了议题。当时大国家党代表安商守攻击说“是要给财阀的儿子供饭吗”,称其为民粹主义。但在地方自治团体中最早实施免费供餐的选区,恰恰就是安前代表的选区(果川、义王)。动辄以民粹主义为由攻击时,也得有诚意。

▦主持人=今年权力转移中,朝鲜变量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只是形势难以预测和预判。朝鲜体制今后走向何方?同时朝鲜半岛局势又将如何?

▦教授高有焕=反正金正日政权自2008年8月以后就因健康问题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这次金委员长去世,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消除了不确定性。只是由于接班构建期很短,金正恩体制能否稳定运作,可以说是新的不确定性。从收敛体制的层面看,就像王位继承那样,接班体制会在部分辅佐之下运作。短期内可以走得稳定,但金正恩体制是否会朝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取决于我国和周边国家的努力。朝鲜为使接班体制稳定化,必须缓解当前的经济困难,而内部资源已经枯竭。最终只能在对外部分寻求解决。

中国会在一定程度上帮助稳定接班体制的不稳定性,同时从多个角度对改革开放模式施压乃至提出劝告;而我们过去四年一贯采取等待战略,今后必须为金正恩时代打造新范式。现在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议员郑玉任=金正日委员长在父亲作为首领(金日成主席)在位的20年间掌握政权,金日成去世后又统治了17年,却始终未能解决的正是朝鲜经济。现在情况更糟。虽然会依赖中国,但中国究竟会分给他们多少救生衣,还要看。

对中国是否真会施加改革开放压力,我持否定看法;即便施压,朝鲜自身也做不到。更何况金正恩体制的权力基础薄弱。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做什么很重要,我认为应当大规模开展人道主义援助。重要的是不以政府层面、而由民间团体扩大人道援助。

过去朝鲜在金日成去世后出现过统一新罗症候群。说到底就是一种症候群:若由南方主导实现统一,统一后的韩国将与中国接近。在此之上,朝鲜的状况恐怕还会出现幕后实权者左右一切的渊盖苏文式症候群。当然,即使政权这样发生权力转移,也不会立刻走向体制变革或统一,但对那种情形有所准备是必要的。

▦教授高有焕=金正日时代失败的原因,在于社会主义阵营崩溃后试图在美国身上寻找生存的中心环节。把全部力量押在美国身上,金委员长也非常疲惫,而且并未成功。美国方面也陷入越努力解决核问题、朝鲜核能力反而提升的境地。朝鲜虽然有了核,但在其他部分全面陷入危机加深。

不稳定的金正恩体制眼下没有放弃核的可能。最终朝美关系将被推为长期课题,朝鲜只能把重心放在与中国的关系上。金正恩政权的生存环节握在中国手中。相反,韩国和美国虽然反对三代世袭,真到眼下却又希望金正恩政权稳定化,处于一种奇特的境地。从这个角度看,美国也会积极介入。在此过程中,韩国政府若想不丧失主导权,就不能只停留在“包容”,而需要“介入”。

▦议员金春振=我同意金正日体制是面向美国和西方的这一看法。我认为金正日体制受到威胁的因素在内部很稀薄。反倒是如果外部人士在幕后与中国联手,才会有颠覆体制的危险。最清楚这一点的人就是金委员长。所以金委员长才想与我国和西方对话、开展贸易、推行开放政策。开城工业园区和金刚山政策也是其中一环。围绕朝鲜半岛问题,我们若想掌握主导权就必须与朝鲜不断沟通,但现政府上台后,我们丢掉了与金委员长相关的重要环节。

▦教授金亨俊=李明博政权已到任期末。对朝问题不再是李明博政府的问题,而已经转移(shifting)到未来权力的问题。从这一点看,大国家党紧急对策委员长朴槿惠这次(在吊唁问题等上)采取的举动太过平淡。在对朝问题上没有与现政府作出区别,照旧而行。从未来权力应有的层面看,这是不足的。

▦教授高有焕=说任期只剩一年就做不了(对朝关系),这说不通。现在不做事,未来权力也做不了事。李明博政府对朝政策失败,正是因为未能与金正日委员长建立起最初的关系设定。现在必须超越任期进行积极介入。不是包容,而要介入。此时重要的是清算金正日时代的问题。所谓清算,就是如何解决李明博政府时期成为问题的金刚山游客被枪击、天安舰及延坪岛事件,这将是切入口。必须把这些综合列为议题,举行高级别会谈。相对而言金正恩(与金正日不同)并非当事人,因此处于比较容易清算的位置。金正恩体制继承前任政权是当然的,但为了南北关系的重置(重新设定),现在要做的事非常多。

▦议员金春振=政府应当努力积极解决对朝政策。我认为朝鲜如果对体制保障有信任感,完全可以与我们相互协作、共同前行。在体制保障方面我们必须给予信任感。最终要由李明博政府结者解之。这届政府越早积极解决,朝鲜半岛才能越早迎来繁荣。

▦教授金亨俊=那是理想化的说法,就现实而言不能错配。金正日与李明博可以对接,而金正恩与李明博无法对接。因为会出现认知失调,所以这个问题必须由未来权力来解。(在对朝政策上)要走李明博与朴槿惠的双轨。

▦议员郑玉任=我同意高教授所说的不是包容而是介入。但同时,为了真正介入朝鲜,我们自身必须解决的是南南矛盾。比如仅就这次吊唁而言,如果没有天安舰、延坪岛、金刚山枪击事件,一开始就会积极介入了。而那些都是仅仅一年前发生的事。

▦教授高有焕=(我所说的)重置(重新设定),是指把我们作为前提设下的条件列为议题来重置,意思是不同的。摄影 记者李浩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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