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27

[首经人物] 小说家申京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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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沟通就得先退一步,可一年后回来发现差距拉得更大

新短篇集《不相识的女人们》讲述彼此并不熟悉的人在他人的生活中获得慰藉的故事

全世界人都是游牧民的时代,追求温和人际关系的韩国文学给世人带来希望

“当下的韩国社会,经历幅度各不相同的几代人同时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经历过战争、4·19、80年代民主化、2000年代的人都在一起。社会剧烈急变,而差异极大的人共处一处,沟通因此断裂,我觉得这样一直下去对所有人都是件难事。要沟通,首先得懂得把自己的想法一个个往后退一退,可(从美国)一年后回来一看,我觉得差距反而拉得更大了。”

若要评选今年韩国文学界最受关注的作家,几乎无人会对申京淑(48岁,见图)提出异议。她的长篇小说《寻找母亲》出口至美国等31个国家,她也随书走遍世界。在国内,这部作品自2009年9月出版后10个月突破100万册,今年又因海外出口而被重新关注,销量已超过180万册。她在国内乃至世界各国获得了跨越世代、种族与国界的喜爱,本可以仍沉浸在读者给予的关注与余韵之中,却推出了新短篇小说集《不相识的女人们》(文学村出版)。这是她自2003年《钟声》之后8年来的首部小说集。

25日,在首尔钟路区平仓洞金钟瑛美术馆内的咖啡厅与Seoul Economic Daily见面的申京淑表示:“每当对人产生绝望的瞬间出现时,我都能通过写作跨越到另一段时间里,所以这部小说集对我非常重要。”她这样介绍新书:“这是在沟通断裂的现代社会中,怀着希望彼此发现每个人身上闪光之处、并因此让人有所改变的心情写下的作品的集合。”

在持续两小时的采访中,她不仅谈到自己的生活与作品,还细细道出对社会与世界的思考。采访中每当谈到重要之处,她的措辞就谨慎得像外国人说韩语一般,可见其细腻与稳重。

“现代生活要求我们变化得太快,精神有些跟不上。实际上人们对非常亲密的关系中发生的事记得很清楚,而在没有人际接触的状态下发生的事,即便是昨天的事也记不太清。”

申京淑说,在快速变化的社会里,人们正失去可以停留的地方。她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失去了以“母亲”为象征的某种东西的时代,因此“全世界人都是游牧民”。

“人们离开出生地在大城市生活,跨越国界在别国生活,从远处回望自己出生的地方。这并不单指故乡,而是说没有安放内心的地方。人们想寻找‘内心的核’,可要找到它需要反省的时间,而所有人都暴露在无法拥有那种时间的速度之中,于是在日常中‘遗忘’着生活的珍贵之物,就在不知不觉间‘丢失’了。”

新短篇集《不相识的女人们》也收录了许多因无处安放内心而漂泊的人物的故事。从2003年发表的《有花盆的院子》到2009年的《世界尽头的鞋》,共7篇小说虽写于6年间,纹理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彼此并不熟识的人成为他人生活的慰藉,并给予其重新生活的力量。

“我认为文学本身原本就是为那些被疏离、(生活)不太顺利的人而存在的。如果一切总是顺利,还需要文学吗?我小说中出现的人物,若不仔细看,甚至会让人觉得‘那个人原来在那里吗’,就是这样不显眼的存在。但他们反而比浮在水面之上的人更重要。正因为他们像镜子一样托举并映亮水面之上的人,这个世界才得以维持。”

书中还包括让人想起连环杀人犯柳永哲事件的短篇《天黑之后》。内容讲述一个因杀人魔而失去家人、四处漂泊的男子,在受到一位不相识的女人无条件的款待后,获得了回归日常的勇气。“我们每天接触新闻生活,当有人遭遇极其痛苦的事时,会与他们一同感受那份痛。虽然不是我亲身经历,但那颗疼痛受伤的心,在写作中感到一点点被治愈。既然我有这样的感受,也希望读到的人同样如此,这就是作家的心愿。”

这个时代艰难痛苦的人们的故事,自然延伸到了青年问题。对青年的安慰与共鸣不仅是今年出版界的话题,也成为重要的社会议题。

申京淑说:“与尚未进入社会的年轻群体沟通,不只在文学领域,在所有领域都很重要”,“给年轻朋友们种下希望、给予慰藉,如果只是口头说说或浮于表面,那就成问题了”。今年她随《寻找母亲》的出口走访了许多国家,她说“全世界年轻人所处的艰难状况都一样”。如果说旧一代经历的贫穷是字面意义上的、关乎生存的贫穷,那么如今年轻人所谓贫穷的含义,是所有组织和体系都已饱和、能够找到自己位置的缝隙极其狭窄,却不得不在其中无限竞争的困境。

那么她想给年轻群体的建议是什么?申京淑用“希望自己变得更厚一些”来表达。她补充说:“希望不要追随那些轻易浮现在表面的东西、别人在做的东西,而是真正积累属于自己的某些东西。希望为成为不被动摇的坚固的自己做好准备。”

当被问到书对年轻群体能起什么作用时,她回答:“读书能更深地理解人、产生共鸣的地方很多,通过书,许多人日后也会成为能对自己进行更深思考的人。”

她还说,如今已经到了不仅要多读、也要会多写的时代。生活在数字化现代的人,即使不是作家,也应具备记录自己所做之事的能力。

“最近大家发文字比通话还多吧。写作本身如今已是任何人都需要的沟通工具。这是一个所有事都要写下来留存的时代,也是会写的人能够变得更深刻的时代。而要会写,就得积累大量阅读的经验。”

以《寻找母亲》成为引领文学韩流代表人物的申京淑,对韩国文学的未来有何看法,令人好奇。她说,韩国文学似乎给世人带来了此前未曾见过的另一种希望。

“因为很多人第一次接触韩国文学,会觉得新鲜,但韩国作品中追求温和人际关系的作品也很多。我们感到憋闷的韩式人际关系,在某些人看来,有时反而是我们应当重新找回的样子。”

《寻找母亲》走向世界后,作品所获的评价也与在韩国时不同,收获了许多新的东西。申京淑说:“此前国内读者因为韩国文学是太过熟悉的世界,有些东西反而看不见,而不同国籍的读者解读作品的方向十分多样”,“作为作家我非常高兴”。

她表达了期待:“如果说迄今为止的韩国文学是在敲世界这扇门,那么现在也许可以走进门内,发挥更多样的作用。”如今成了需要考虑海外读者的作家,写作上会有变化吗?她回答:“作品能走向国界之外的读者,不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译者和外国出版社等的努力也很重要”,“我能做的,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都只是全心全意写好自己的作品”。

下一部作品计划明年开始。具体题材和内容,作家自己也说还不知道。

“我心里有好几个坛子。哪个坛子里的故事满了,盖子就会打开。在那之前,我自己也只是隐约知道气味、触感这些东西而已。”

20多年前搬到旧基洞结下缘分 与居民共呼吸,也常出现在作品中 “作家是倾听世界的人”

■申京淑与北汉山

申京淑年表的时间以写作作品的年份为基准运转。十年前、二十多年前的事,也是先想起作品,再回溯年份。

她住到北汉山附近,是在写完长篇小说《有风琴的位置》之后、在报纸连载《深深的忧伤》的1993年。当时搬到旧基洞,开始了延续20多年的与北汉山的缘分。1985年入选文艺中央新人奖、二十多岁登上文坛的她,是在步入三十岁之际与北汉山结缘的。她喜欢抽空登北汉山,北汉山也成为她作品中常出现的舞台。往来于旧基洞与平仓洞之间的她,6年前定居平仓洞,在这里完成了《李真》(2007)、《寻找母亲》(2008)、《某处有电话铃声在找我》(2010)等作品。

“以前平仓洞住了很多政治人物,现在住了很多艺术家。据说是因为这里气场强。”

她说,自己喜欢去采访所在的美术馆以及家附近的美术馆,也喜欢和村里居民一起练瑜伽。尤其谈起瑜伽时,她认真得不亚于谈作品。

“瑜伽和人生很像。重要的不是把动作做得一模一样,而是做到那一步之前的过程。动作能跟着做到30%Rado就算不错了。而且我们的身体大体上都向一侧倾斜,把力量分散到不平衡的那一侧、取得平衡,这很重要。”

申京淑说,8年前因为肩膀疼开始练瑜伽。练瑜伽之后她接连写出《李真》《寻找母亲》《某处有电话铃声在找我》等长篇,也可以说这是她能完成长气息作品的原动力。

“要是不练瑜伽会很吃力。写作品的时候几乎每天都(练瑜伽)。可以说是用一小时照顾身体,其余23小时里折磨身体吧。”

她说,自己和住在同一社区的大婶们、老奶奶们一起练瑜伽。她表示,和她们共处的时间对写作也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长辈们常说出打动人心的话。她们讲的东西有时也成为题材。”

她说“作家是倾听世界故事的人”,还说如今人们只想讲自己的故事,没有人愿意听。“只要不是自己那一代人,就不听人家说话。《不相识的女人们》中短篇《天黑之前》里出现的女人,什么都不问,只对主人公说‘那就这样吧’,这不是很新鲜吗?就是没有人会对你说‘你说得对’。我的小说也不想给人一种说服谁的感觉,而是想收录倾听某个人故事的故事。”

简历

▦1963年 全北井邑 ▦1984年 毕业于首尔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 ▦1985年 中篇小说《冬天的寓言》入选《文艺中央》新人文学奖,登上文坛 ▦1993年 出版《有风琴的位置》 ▦1993年 韩国日报文学奖 ▦1994年 出版《深深的忧伤》 ▦1995年 出版《单独的房间》 ▦1995年 现代文学奖 今日青年艺术家奖 ▦1996年 万海文学奖 ▦1997年 东仁文学奖 ▦2001年 出版《紫罗兰》 ▦2001年 李箱文学奖 韩国小说文学奖 ▦2006年 吴永寿文学奖 ▦2007年 出版《李真》 ▦2008年 出版《寻找母亲》 ▦2010年 出版《某处有电话铃声在找我》 ▦2011年 《寻找母亲》在美国、欧洲、日本等31个国家翻译出版 ▦2011年11月 入选亚马逊“年度图书文学类十佳” ▦2011年11月 出版短篇小说集《不相识的女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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