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经济目前正面临消费者不愿支出、企业回避招聘的艰难局面。美国若要回归4%~5%的正常失业率水平,恐怕需要十年以上的漫长时间。”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教授艾伦·布林德(65岁,见图)表示:“金融危机之后到来的经济衰退,谷底必然更深。”他以此诊断了美国经济的最大课题——失业问题。他强调,并不存在能在短期内压低失业率的“魔弹(silver bullet)”。
布林德教授还对市场所期待的第三轮量化宽松(QE3)措施持否定立场。他说:“如果沿袭第二轮量化宽松(QE2)的方式,很难期待QE3产生经济效果。”同时他提出替代方案:“将目前对银行超额准备金支付的年0.25%利率转为-0.25%,对增加贷款会更为有效。”
曾担任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FRB)副主席、与前FRB主席艾伦·格林斯潘配合共事的布林德教授强调,中央银行应始终与市场不断沟通,明确表明自身对经济形势的看法,从而消除市场的误解。但他也不忘警告,若货币政策一旦被市场牵着走,后果可能十分惨重。
对他的采访于上月20日在美国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室进行。
——金融危机已过去三年。美国经济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我认为是就业市场的不稳。目前美国多达1400万失业者中,六个月以上未找到工作的长期失业者就有600万人。这样严峻的就业状况,即便考虑到低经济增长率,也难以让人理解。业界主张过度监管和税收问题是使企业不愿招聘的因素,但这一说法同样缺乏说服力。
——也有悲观论认为,目前高于9%的美国失业率很难再回落到金融危机前的4%~5%水平。
▦我不这么看。美国失业率重回4%~5%水平是可能的。但由于无法期待足以在短期内降低失业率的快速经济增长,这将耗费很长时间。1982年经济衰退后升高的失业率回到正常水平,是在比尔·克林顿政府时期。这一次将需要更长的时间。
——美国经济复苏速度较过去明显下降的原因是什么?
▦首先要记住,美国经历了193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衰退。消费者不消费而在储蓄,企业不愿招聘。财政与货币政策的余力也不充足。还应注意到,自2008年12月以来零利率状态一直延续。FRB实际上已几乎耗尽弹药。而且现在关注点集中在如何削减政府支出,而非通过财政政策提供支持。
正如哈佛大学教授肯尼斯·罗格夫所指出的,这次衰退是在金融体系崩溃之后到来的,因此复苏必然更加缓慢。
——未来两三年对美国和世界经济的展望如何?
▦美国、大部分欧洲国家、日本等发达国家仍将受低增长、高失业困扰。相反,除日本以外的亚洲国家情况会好得多。通胀可能成为问题,但仍能维持较快增长。在拉丁美洲,巴西将继续保持稳健增长,而依赖美国的墨西哥恐将面临困难。
——中国如何?外界对其成为世界经济增长新引擎的期待很高。
▦比较十年前与现在的中国,其在世界经济中的地位有很大差别。中国实现接近10%的增长,使包括韩国在内的亚洲国家经济获得巨大受益,但美国在与中国的贸易中呈现严重失衡状态,难以得到中国的帮助。不过,中国若要像美国那样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强劲引擎,就必须放弃现有的重商主义(mercantilism)政策。
——谈谈金融问题。金融改革法案《多德-弗兰克法案》通过国会已一年。华尔街的大型金融公司正努力放松依据该法的监管。
▦《多德-弗兰克法》旨在降低金融危机的发生频率,并在万一发生时将损害最小化。如果该法得到切实实施,将有相当效果。但华尔街和共和党的反对十分顽固。考虑到该法的实施目的,华尔街姑且不论,共和党的反对实在有难以理解之处。
——应如何评价掌舵FRB的伯南克主席的成绩?
▦伯南克主席曾是我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同事教授,与我关系密切,因此我更了解他的想法。对他的评价需要分为雷曼兄弟破产之前和之后来看。对雷曼事件之前,我给不了好分数。我认为不应放任雷曼那样突然崩溃、给市场带来巨大冲击。
但伯南克主席从雷曼崩溃后的下一周,不,从第二天起就做了非常出色的工作。他把金融市场从危机中救了出来,也明智地克服了经济危机。当然是“A+”。
——华尔街正就是否实施QE3展开争论。如果实施,对市场会有效果吗?
▦我对QE2也持批评看法。购买住房抵押贷款证券的第一轮量化宽松(QE1)实际上取得了很大成效。但去年实施的国债购买未能压低长期利率,没有见到效果。QE3也会一样。现在市场流动性充足。相反,我认为对目前为0.25%的银行超额准备金适用负利率,对促使银行增加贷款更为有效。
——这是一个原理性的问题,中央银行与市场之间理想的关系应如何构建?
▦市场有时极端,必然夸大并放大所有情况,也是乐观与悲观交错之地。中央银行也应对市场保持独立性。英语中“听(listen)”这个词有两种含义。听音乐和听母亲的话完全不同。中央银行应听取市场的信息,但不能一味跟随。只听市场话的政策可能一塌糊涂。中央银行必须能够引领市场。
——在韩国,对中央银行缺乏“沟通”的批评不少。
▦中央银行与市场的沟通方式及其范围,必然因所在国家的文化、甚至因中央银行行长是谁而不同。但若要举出最重要的原则,那就是中央银行必须与市场沟通。中央银行越保持沉默,市场就越会误解。中央银行有必要更准确地传达自身对经济的看法。许多中央银行只想做最低限度的沟通,这是错误的。500句话比20句话要可取得多。只有这样才能减少混乱。
——您如何评价韩国经济?
▦只要不是带来最大不确定性的朝鲜问题,韩国就能持续享受经济繁荣。韩国凭借炽热的教育热情、高储蓄率和精明的政府,书写了成功方程式。今后虽然无法享受年10%的增长,但最终能够达到发达国家的地位。
——最后,请谈谈对韩国正在争论的大企业与中小企业“共同成长”的看法。
▦首先要以我并不十分了解相关内容为前提来谈。从经济学家的角度看,对中小企业的支持或对弱者的关照是政府的职责。我认为这不是仅靠企业之间就能解决的问题。但话虽如此,美国政府也不可能叫来通用电气(GE)要求它帮助小企业,那样也不会有效。政府更应做的是搭建能够展开公平竞争的舞台。
■ 布林德教授简介
艾伦·布林德教授是对复杂经济议题提出敏锐解决方案的美国代表性经济学家和著名学者。他在比尔·克林顿政府时期担任经济顾问和联邦储备委员会(FRB)副主席,与前FRB主席艾伦·格林斯潘配合共事,被评价为兼备实务与理论。美国经济学论文学会(IDEAS/RePEc)还曾将他评选为“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
他尤其关注量化宽松、政府债务等美国面临的各种经济问题,并在《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等美国主流媒体刊登载有自身立场与替代方案的专栏。
他1945年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在普林斯顿大学主修经济学,以最优等(Summa Cum Laude)成绩毕业。之后在麻省理工学院取得博士学位,自1971年起任普林斯顿大学教授。他还兼任1990年设立的普林斯顿大学经济政策研究所共同所长。
他尤其关注中央银行、离岸外包问题、失业等实体经济与货币政策议题,研究活动十分活跃。他也是在普林斯顿大学取得博士学位的前首尔大学校长郑云灿的恩师。郑前校长在其最后一堂课上使用了布林德教授所著的《中央银行的理论与实践》作为教材。
▦1945年生于纽约布鲁克林 ▦1967年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主修经济学,最优等毕业) ▦1971年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博士 ▦1971年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教授 ▦1993~1994年比尔·克林顿政府白宫经济顾问 ▦1994~1996年联邦储备委员会(FRB)副主席
▦主要著作:《中央银行的理论与实践》(1998年) ▦《美国的裁员精简》(2003年) ▦《离岸外包:新的产业革命吗》(200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