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父于1917年来到这片土地,1992年结束了艰辛的一生。父亲出生于黄海道碧城郡,他总回忆说那是个美如画的地方。生前他常吟咏“思乡而不得归的境遇”,在这边若遇到与故乡相似的山野,也会格外欣喜。
如同那个年代的父亲们一样,父亲经历了战争的悲剧、离散的悲伤和与贫穷的搏斗,却从不与任何人顶撞,只责备自己的不足。更有甚者,他避难南下到大邱,刚安顿下来、生出感情之时,近四十岁才得的头一个儿子患上小儿麻痹,他还要目睹儿子以残障之身生活的样子。
把孩子的痛苦归为自己的错
他去找拒绝接收入学的学校老师们求情的样子,看着也令人心酸。为了帮助行动不便的儿子上学,他把残障的儿子载在自行车后座上,被查到时也只是向警察低头。至今仍记得,我曾为事事只知低头的父亲感到羞耻。每逢那时,我都一再下决心:“将来我要做一个让儿子骄傲的父亲。”
人们说,养了孩子才懂父母的心。经历过儿子发高烧时自己无法入睡的时刻,我才重新理解父母,也再次为父母的一生感到刻骨的可怜而心里堵得慌。
看着自己轻易说出“我当学生时可不是这样”的样子,我开始回想,那个活得像傻子一样的父亲,或许反而是我成长的养分。
看着如今年轻人的痛苦,我想,拥有贫穷、没受过教育,却把爱、牺牲精神与谦逊融入骨血的父母的我们这一代,反倒是受到祝福的一代吧。凭着父母一代的巨大牺牲,我们受了更多教育,更早成为时代的主角;而反观今天的我们,是否连下一代的份额也要贪占,值得反省。
父亲总处于过劳状态,又对谁都低头,想必压力也很大。尽管如此,他偏偏执着于作诗,埋头写诗。晚年连眼睛也不便了,仍不放下对诗的眷恋,用放大镜一句一句读诗从未停止。并且,即使拼写并不正确,他也把作诗投稿当作莫大的乐趣。
后来读到美洲印第安人都是诗人的故事时,先父的身影浮现在眼前。据说印第安人会说“我因我的儿子而疼痛”,把自己孩子的病痛表达为我在疼。吃着猎得的野兽时也心怀歉意,认为兽的灵魂进入了自己体内的印第安人。对自然与世界始终怀有歉意与谦逊的他们,我们称之为诗人。
似把人生喜怒哀乐寄于诗中
据说李沧东导演的近作《诗》,描绘的是一个越想写诗越感到痛苦的女人。是什么让父亲如此执着于作诗,对我而言也是余生一大课题。
我把先父安葬在漆谷郡枝川面的小山上,没有立碑,而是立了一块小小的诗碑。“是夜晚呢。/静静流淌。/音乐与我的诗/亲密地手牵着手/低语着要去哪里、去哪里。/舒伯特与海涅/也亲密地一同走着呢。/我也要去。/一路狂奔。/喘不上气了。/妈妈爸爸的
面容/故乡山冈的山与野、小小的金达莱/飞快地掠过。(先父之作《音乐与诗》中的一段)”
那位相信先道歉、先求得宽恕,子女便会更自由的人;那位努力读诗、写诗的人。父亲,请安息。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