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理性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与“动物精神(Animal Spirits)”
这既是股市、房地产泡沫论的世界级权威、耶鲁大学教授罗伯特·席勒的著作书名,也是解释其理论的核心术语。记者前往位于美国康涅狄格州纽黑文的耶鲁大学研究室采访了席勒教授,他用这两套理论顺畅地剖析了美国的经济危机。
他认为,市场参与者的非理性繁荣,以及“市场永远理性运行”这一谬误,正是危机的根源。尤其是,使经济得以运转的信心,即“动物精神”未能渗透,才使美国经济目前处境极为艰难。
席勒教授担忧,美国的经济衰退属于“变种(hybrid)”,难以治愈,尤其可能陷入二次探底(双重衰退)。他还坚持其特有的悲观论调,警告住宅市场触底仍遥遥无期,甚至可能发生第二次崩盘。不过他也没有放弃“希望的悖论”:正因为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危机,5至10年后的经济将更为稳健。
——对美国经济现状的分析众说纷纭。
▦对经济形势的评估会因看重什么而不同。若只看失业率,触底仍远。预计失业率到明年将升至11%左右。相反,对经济的信心,尤其是消费者信心指数,显示已大幅改善。正如我在著作《动物精神》中指出的,经济靠信心存活,但近期消费者信心指数的上升我认为有些难以解释。
个人储蓄率超过6%与心理正在改善,这是矛盾的。真正意义上的信心应被视为并未充分改善。因此,即便摆脱衰退,增长速度也将长期迟缓。
——为何认为美国经济复苏会缓慢?
▦如果说过去的衰退是“平淡而单纯的(Garden-Variety)”衰退,那么这一次是“变种衰退(hybrid recession)”。
过去的模式是,随着通胀上升,美联储(FRB)提高利率,由此引发衰退,于是繁荣与不景气周期性反复。但这一次不是这样,而是源于金融体系的崩溃。银行接连倒闭,不得不接受公共资金。使经济得以运转的信心遭到决定性的破坏。
——有人指出需要第二轮刺激方案。
▦本轮刺激方案并不充分。自今年2月国会通过刺激方案时起,我就一直强调这一点。刺激效果显现得非常缓慢,到2010年刺激效果也将消失。
——您认为会出现经济复苏后再度陷入衰退的二次探底(Double –dip)吗?
▦无法准确预测未来,但快速复苏很难。美国经济背负着太多结构性问题。美国经济很有可能在衰退的尾端再次下坠。“W”形的经济曲线是完全可以预见的情景,这是我最担心的。
——您认为美国房价还会下跌多少?
▦财政部实施的“压力测试”所设情景是今年下跌10%、明年下跌4%。财政部预计到2010年累计下跌18%,这是一个相当精心设计的情景。要预测房价走向,不确定性太多。存量住宅仍未被充分消化。目前的气氛是,除非价格极低,否则没人买房。如果衰退持续更久,房价可能再度大幅下跌。有人认为现在就是底部,这非常危险。若这种投机心理受挫,一些城市可能再跌30%。
——首尔的公寓价格仍在上涨,这是不是“非理性繁荣”?
▦房价还在上涨,实在令人惊讶。首尔的房价即便从国际角度看也绝对不便宜。我不太了解韩国的情况,但有些担忧。在美国,投资住宅时有贷款证券化等应对风险的手段,而韩国除了卖房之外,没有对冲房价下跌的手段。在不对风险暴露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以当前价位买房,令人担忧。
——纽约股市气氛正在好转。现在是投资股票的良机吗?
▦若把当前美国股价水平与过去10年的市盈率(PER)相比,大致处于平均水平。但这次金融危机可能持续数年,很难期待股市那么活跃。从历史上看,股票投资的平均收益率为年均7%。除非降低预期,否则可以买股票,但不应过度买入。
——在当前这样的动荡时期,对个人投资者有何建议?
▦由于每个人的条件不同,最好向专家寻求量身定制的咨询。这不是很有趣的建议,但要说一点,就是无论股票还是房地产,都要分散资产。股票最好在国内和海外之间分配。我本人的大额重要投资也在分散。对韩国来说,我认为增加对石油和能源领域的投资是可取的。
——美国储蓄率正在骤增,您认为这是暂时现象吗?
▦上世纪80年代美国储蓄率在10%左右,此后30年持续下降。这期间美国人即便借债也毫不担心,认为一切都能顺利解决。美国人陷入了自我满足。储蓄率走势还需再观察,但我认为本次衰退成为消费结构发生重大变化的契机。美国人如今在想,今后是不是要长期增加储蓄。换言之,他们相信美国经济的长期前景并不太好。近期消费者信心指数所显示的数字,显然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对奥巴马政府提出的金融监管及强化规制方案,抵制声很强。
▦方向是对的,但这只是迈出了一步。改革方案能否实现并不确定,细节调整无论如何都还需要。消费者金融保护局是非常好的构想,这方面似乎不会有大的政治争议,但承担监管机构间协调职能的联邦金融监管委员会(FSO)等则争议空间很大。参与其中的监管机构之间利害关系复杂交织。
——您赞成扩大美联储的权限吗?有人指出,一旦成为超级美联储,货币政策与监管政策会发生冲突。
▦事实上美联储此前同时执行货币政策与监管政策,但没有正常运作。它只监督银行,却没有看到整个金融体系。两项政策之间存在复杂的相互作用,但很难视为利益冲突。美联储此前只把政策目标放在抑制通胀上,并不担心泡沫。不幸的是,泡沫引发了金融危机。不应把美联储的角色设定得过于狭窄。我认为重新确立美联储的职能是可取的。
——监管体系再好,是否也赶不上市场的演进与贪婪?
▦金融市场引发的问题在于,人们开发出一个据称能终身负责的神奇装置后,就想把一切都依赖于它。为债券违约提供保险的信用违约互换(CDS)就是典型例子。市场相信CDS会化解所有风险。
然而金融体系无止境地演进,市场上总会出现未曾预料的新问题。这次危机也一样。我常把经济学比作“工程学”。我们必须对市场体系进行“工程改造”,使其更擅长风险管理、承担更少风险。比如说,假设造出了一架新飞机。如果首尔到纽约的飞行成功,那么每次飞行成功的可能性就很高。只要修理和维护得好,就能多次成功飞行首尔—纽约。经过几次这样的演练,技术便接近完美。这次危机同样要像修飞机那样一步步解决。必须弄清为什么出故障、怎样修好,并付诸实施。既然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危机,我期待5年、10年后经济会好得多。
——若要总结本次金融危机的教训?
▦正如《非理性繁荣》中指出的,随着苏联解体、中国转向市场经济,“市场主义是最优之路”的认识扎下了根。资本主义带来了经济发展与繁荣,这是明确的。但人们对市场主义过度自信,认定“股市绝不会迎来崩盘,住宅市场绝不会背叛我们”。所谓“有效市场假说(Efficient Markets Hypothesis)”在金融市场上变成了通行的真理。而市场并不一定只按理性运行,这一点在本次危机中已清楚显现。
——围绕退出策略争论不断。
▦今年加息很难。未来几年美国经济将陷入低增长,因此即便为抑制通胀而加息,也不会大幅上调。为退出策略做准备是好事,但付诸实施与做准备是两回事。
——财政赤字如雪球般膨胀,这会不会拖累可持续增长?
▦当然必须建立能够削减财政支出的结构。但不能重复大萧条时期的失败。当时经济稍有缓和,出于对财政赤字和通胀的担忧,从1937年起就加息并中止了景气刺激。信心变为绝望只是一瞬间的事。没有人希望遭受这样的冲击。
# 罗伯特·席勒(Robert Shiller)教授是谁
预测IT、房地产泡沫破裂的“行为经济学”权威
他是预测了2000年IT泡沫破裂和2006年因次级贷款不良而导致的房地产泡沫破裂的世界级“行为经济学(Behavioral Economics)”泰斗。通过2000年出版的著作《非理性繁荣》,他从行为经济学视角剖析了“市场有效假说”所无法解释的泡沫及其破裂,从而赢得世界性声誉。他在1987年开发出美国代表性房价指数标普凯斯-席勒指数,是房地产大家,同时还创办了投资公司“Macro Markets”,兼具理论与实务。《金融时报》(FT)今年3月将席勒教授评选为“将拯救世界经济的50位全球领袖”之一。
▦1946年生于密歇根州底特律 ▦1967年毕业于密歇根大学 ▦1972年获麻省理工学院(MIT)经济学博士 ▦1982年起任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 ▦2005年任美国经济学会副会长 ▦获德意志银行金融经济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