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经济刚刚进入二战以来前所未有的严重衰退。陷入通缩(deflation)的可能性也高达15%。美国联邦储备理事会(FRB)为防御通缩,应容忍每年3~4%的物价上涨。”
哈佛大学教授肯尼斯·罗格夫(见图)警告称:“信用危机与经济衰退同时袭来的美国经济,如今正处于紧急状况,与战时状态无异”,“如果FRB不采取激进应对,可能重蹈日本式长期萧条的老路”。他指出:“在当前这种情况下,通胀反而会有助于经济复苏。”
对于救助美国汽车“三巨头”,罗格夫教授一言以蔽之称其为“愚蠢之举”,以坚决的语气表示反对。他说:“如果美国政府和国会不筑起强有力的保护壁垒,它们将在10~15年内消失”,“我担心美国救助三巨头会刺激其他国家保护本国产业的举动,并最终导致贸易壁垒的设立”。记者在波士顿哈佛大学的研究室见到了罗格夫教授。
-围绕美国汽车三巨头救助资金的争议不少,您怎么看?
▦注入紧急运营资金是非常愚蠢的事。三巨头的问题不是靠一次性资金支援就能解决的性质。我认为美国所有企业不可能持续数十年。美国经济正是在无数企业兴衰更替中发展起来的。要救助所有这些企业的逻辑,等同于说当年也应该保护和救助如今美国几乎已不再生产的洗衣机和电视机制造企业。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约瑟夫·斯蒂格利茨主张应任其申请破产保护(Chapter 11),我完全赞同。
-您认为布什政府为何从最初的反对立场转向救助?
▦这是政治逻辑而非经济逻辑的介入。流动性支援是一种“政治礼物”。
-有一种逻辑是,众多金融机构获得了天文数字的资金支援,为何三巨头不能获得支援?
▦事实上花旗银行也理应任其崩溃,让股东和债券持有人承担责任,但金融机构崩溃与三巨头崩溃不同。它会引发将破坏力扩散到其他领域的“系统性风险”。但汽车产业情况不同。申请破产并不意味着所有员工都失去工作。三巨头缺乏长期愿景,只顾短视经营,最重要的是造不出消费者想买的汽车。它们未能灵活应对消费者偏好的变化。对员工本应削减年薪和福利待遇。
-您如何展望三巨头的最终命运?
▦未来10~15年内将会消失。此前美国之所以还能生产汽车,纯粹是靠贸易保护。事实上韩国、日本等海外汽车厂商在美国南部设立生产基地,也是为了规避美国的这种贸易保护主义。除非美国政府筑起强有力的贸易保护壁垒,三巨头将无法生存。
-美国的经济衰退已被判定始于2007年12月。今后衰退将持续到何时?
▦预计1月底公布的2008年第四季度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率将录得-5~6%。不过今后不会恶化到这种程度。由于新政府正准备大规模经济刺激,预计2009年全年增长率约为-2~3%。到今年第四季度前后,或许能勉强避免负增长。但美国未来数年增长率都将非常低。意味着快速复苏的“V”字形景气曲线难以想象。
-有人指出可能陷入最糟糕的衰退情景——通缩(deflation)或意味着大萧条的depression。
▦FRB不会任由经济陷入通缩。不过即使新政府着手刺激经济,我认为通缩概率仍约为15%。关于大萧条(depression)的定义,学者见解各异,我认为至少要经济增长率跌至-10%、失业率达14~15%左右。预计美国今年失业率将达到10%。这种程度还难以视为大萧条。
-为防御经济下滑所需的刺激规模有多大?
▦未来两年应达到相当于GDP 7%的1万亿美元。今后消费将进一步冻结,企业也不敢投资。由于全球衰退,出口同样会下滑,因此任何对策在阻止衰退方面都有局限。不过1万亿美元虽也不够充分,但在阻止进一步衰退方面会起到缓冲作用。没有能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的万灵药。
-与刺激规模同样重要的是用在哪里,您如何评价奥巴马政府的刺激方案?
▦我赞成扩大财政支出。但作为大选承诺的对富裕阶层等增税则不妥。现在不具备加税的条件。话虽如此,一揽子减税也并不可取。减税优惠应聚焦于低收入阶层。我认为对面临破产危机的州政府等给予支援是可取的。
-您如何评价选择零利率和量化宽松(quantitative easing)的FRB政策?
▦FRB应把政策目标说得更清楚。FRB表示将为“价格稳定”努力,但这还不够。必须明确抑制通胀的目标线处于何种水平,并且随之要有容忍通胀、全力防御通缩的明确宣言。此前抑制通胀的目标线是2%左右,但现在的情况下(为全力刺激经济)应容忍3~4%的物价涨幅。今年物价必然会进一步下跌,并可能延续到2010年。如果FRB不激进应对,可能重蹈日本的老路。主席本·伯南克对此心中有数,但他的同僚似乎并不认同。伯南克主席还得与同僚作斗争。
-零利率格局会持续很久吗?
▦预计至少今年全年都会维持零利率。在物价涨幅达到3~4%之前,加息将很困难。这种水平的物价涨幅到2010年可能都不会出现。若非政策判断失误,FRB今年不会加息。
-有人说2000年代初FRB的低利率政策是引发当前金融危机的原因之一。
▦现在是必须消除市场不安、必须强化信用的紧急状况。就如同战时状况。引发金融危机的负债问题非常复杂,不是单纯通过增资等结构调整就能解决的性质。物价越是上涨,负债的实际价值就越是减少,住宅价格也越接近实际价格。我认为发生通胀在当前情况下反而是有益的现象。
-听起来信用危机还会持续相当长时间。
▦全球信用危机是百年一遇的问题。信用危机在缓解之前可能进一步恶化。今后预计会出现州政府、市政府的违约(债务不履行),企业破产也将全面出现。至今尚未出现的国家违约也可能发生。到2010年之前恐怕难以看到信用危机的尽头。我认为今年违约将成为全球范围内威胁世界经济的关键词。包括商业地产抵押贷款在内的众多种类的违约将威胁美国经济。
-美国的抗通缩之战似乎会加速美元价值下跌。
▦我认为会一直跌到2010年。美元危机今后将进一步恶化。FRB会印钞,财政赤字将大幅增加。美元被高估了。货币反映的是经济的基本面(基础体力)。欧洲也受到信用危机冲击,但由于其金融体系不如美国复杂,危机强度无法与美国相比。而且衰退强度相对也低于美国。我预计美元兑欧元汇率可能达到每欧元1.7美元。
-不少人预测随着奥巴马政府上台,韩美自由贸易协定(FTA)批准将有困难。
▦看到民主党对FTA的立场,我非常惊讶。似乎过于顾及工会。奥巴马政府将如何选择,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约翰·F·肯尼迪在竞选期间自称是强硬的贸易保护主义者,但实际就任总统后却拥护自由贸易。我只希望当选总统奥巴马能像肯尼迪那样做,但坦率地说目前相当令人担忧。
-韩国经济处境非常艰难,如果给些建议的话。
▦在全球衰退的情况下,能对韩国单独产生特效的政策极为有限。而且即使有妙招,风险也会非常高。因此我想建议采用G20达成一致的景气处方(通过扩大财政来刺激经济)。在像韩国这样的小规模开放经济体中,与其他国家脱节的自成一套的“独特”景气对策可能非常危险。总体而言,无论哪个国家,减税在当前情况下都是非常有效的措施。扩大财政支出的关键在于聚焦何处,坦率地说我并不准确了解韩国的情况,因此无法具体指出。
● 肯尼斯·罗格夫(Kenneth Rogoff)是谁?
曾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首席经济学家的国际金融专家。以在亚洲外汇危机时期公开反驳批评IMF严苛紧缩政策的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约瑟夫·斯蒂格利茨为“吹牛者”并展开论战的轶事而闻名。以特招方式进入耶鲁大学,同时是国际象棋大师。还曾担任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约翰·麦凯恩的经济政策顾问。
▦1953年生于纽约州罗切斯特
▦1975年耶鲁大学经济学系
▦1980年MIT经济学博士
▦1989~1991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教授
▦1992~1994年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教授
▦2001~2003年IMF首席经济学家
▦2003年~现在 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