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8-13

[尹锡哲 武器、战争与人类]十五斤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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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锡哲 武器、战争与人类] 十五斤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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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的峡谷 第6回(武器、战争与人类 第66回)-

熬牛肉汤的日子。那香味在屋里绕过一圈、翻过院墙,后院那位号称“闻味如神”的英君奶奶便会嗅着鼻子找上门来。这是不能偷偷只给自家人吃、也不该那样做的珍贵食物。一大碗汤配一碗饭吃得香甜,饭桌一撤,人人心里都宽裕起来。我们一家、英君奶奶,连村里的里长大叔,好几个人都能一同高兴。

牛肉就是这样珍贵的食物,只有特别的日子才吃得到。春节和中秋、忌日祭祀,还有家中长辈的生日,就是那些日子。

牛肉至今仍是把我们引向久远往昔的某种象征。大概因为它是与特别的日子相连的食物。“白米饭配牛肉汤”——朝鲜那句凄切的口号,同样也是象征性的话语。它是我们情感深处沉淀为无可比拟安乐记忆的、令人愉悦的饱足的表达。即便生活水平提高了,即便随时都能轻易吃到了,面对这种食物的心情依旧如故。人们以珍重之心对待它。

偏偏把这牛肉问题处理得轻率,于是经历了巨大混乱。这再一次展示了在所谓成功人士身上时常可见的“没有深度”和“没有思考”。人们没有接受“让大家更便宜更常吃到”这种简单明快的经济逻辑。因为它不合于人心。共享艰难岁月的记忆,并不意味着连沉淀在深处的情感也相同。这成了一次更深刻地领悟“情感与一个人的整个人生相关”的机会。从这一点看,我们社会今后将要面对的问题,恐怕不止一百个、一千个。

明明在谈人类将在21世纪前半叶遭遇的急流峡谷,怎么突然扯到牛肉?因为我想到了牛肉对今后要讨论的人类层面问题所具有的重要意义。因为必须梳理那些与童年时让我们全家如此幸福的牛肉相连的诸多问题。

阿根廷向包括我国在内的全世界出口牛肉。恰好,在其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Buenos Aires)面对端上餐桌的牛肉时,故乡村庄和那总有些空落落的童年便浮现出来。记忆真是无可奈何的东西。看着在炉灶上滋滋作响的烤牛肉、烤羊肉,竟想起了汤香扑鼻的久远往昔的乡下厨房。

从牛肉开始的思绪一环接一环地延续下去。普通人一年之内饮用和使用的水的总量是多少?美国科学杂志《Scientific America》8月号刊载的Peter Rogers的文章里恰好有资料。据说大约使用1000立方米,即约1000吨水。相当于灌满奥运游泳池水量的五分之二左右。

在此争论一个人一年用水量是否恰为1000立方米并无意义。只要记住,生产1吨(1000公斤)谷物也大约需要那么多水就够了。用1吨谷物作饲料养牛,可得牛肉18磅,即9公斤。换算成如今已不使用、但一般人仍熟悉的“斤”这个单位,就是十五斤。团体聚餐时点45份烤肉,结果等于吃掉了非得投入1000吨水才能造出的牛肉。

水、阳光和空气是生命之源,生命在土地上生长。植物吸取土地的养分而生长,其中的谷物或草被用作动物饲料。牛吃的饲料是水、阳光、空气、土地,以及土地所产养分和其他要素的总和,是它们和谐的化学、物理变形。为增产或为运输,再把牛屠宰、分选、加工、运输、保管、销售的全部过程中,都投入了人力、机械和能源。按照经济学家爱用的成本与效益概念来看,我们吃的一斤牛肉里投入了令人不得不侧目的巨额成本。

然而这里我们漏算了一个重要之处。没有把水、阳光和空气的价值计入。畜牧业者没有把那笔钱计入成本。因为是白用的。那白用的价值(Value)未被计入价格(Price)而一路转移,最终在我们的餐桌上被消费时转化为情感价值。未以价格标示的价值,最终留在了我们心里。

笔者所关注的是,如今那样的时代正在过去。意思是,对于此前白用、未曾计算的价值,已进入必须由某人支付代价的时代。为维持人能生存的环境或恢复被破坏的环境,已成了必须投入巨额费用的世界。已不能像过去的时代那样,只按身体习惯的方式生活。最终,这一切都得由我们来支付。

一旦那价值开始以价格标示,就会到来大多数人无法消费它的时代。当价格与价值的失衡转向均衡,人类的生活将如何改变?9公斤牛肉,即十五斤,把水费、能源费、地价、空气费、人工费、加工费、利润等全部计入,可能变成100万元,依地区不同也可能达到1000万韩元。技术的发展能解决这类问题吗?

也有人会突然抛出一句“不吃不用就行了”。这话并不适用于人所使用的一切。牛肉不吃就算了。但只要人还要维系生命活下去,水、空气、阳光、粮食就不是能不吃不用忍过去的。如果给它们标上价格,必须支付某种代价才能使用和食用的世界到来,那么没有支付手段的人该怎么活?如果必须用钱买,没钱的人该怎么活?

世界银行(World Bank)把穷人分为三类。每天以不足1美元(1000韩元)生活的人称为极贫层(extreme poverty),每天以1美元至2美元生活的人称为一般贫困层(moderate poverty),而达不到该国平均水平的一层称为相对贫困层(relative poverty)。

据杰弗里·萨克斯引用的2004年基准资料,目前全球65亿人口中,极贫层11亿人、贫困层15亿人,即全球人口的40%以上每天以2美元以下生活。今后还会详细讨论,但超过10亿的绝对贫困层是连生存所需最低限度之物都没有的人。死亡已经抓住了他们的一条胳膊。

连维系生命所需的饮用水、粮食和保健卫生都无法提供给他们,却谈论地球社会,这是空洞的文字游戏。掩盖“我们曾享有的富足对他们或许永远是不可能的梦”这一点,是伪善,是罪恶。也有人认为,他们所经历的缺水、缺粮、沙漠化、饥荒、疾病、生存威胁、气候变化带来的痛苦是他们自己的过错,归根结底是他们的责任。而且也有国家热衷于筑墙,以免那些事蔓延到我们生活的这个安乐世界。要成为放弃了一半人类的一代吗?其代价很快会化作巨大的海啸(Tsunami)扑向我们。

威胁人类未来的所有问题中,最大的问题正是人类自身的问题。与人口问题结合的极度经济失衡,成了定时炸弹的雷管,滴答作响。

迄今为止,人类一直享受着预支的文明生活。这就像明知总有一天要从自己的工资袋里偿还,却因为眼下不必偿还而大肆消费。像是把账记到子孙名下,睁着迷蒙的眼继续把酒杯喝空。不够了,就连别人的份额也拽过来用。就在这期间,那些每天以不足1美元生活的人,不知不觉也成了必须一同偿还这笔债的连带债务人。

水流越来越急,人类所乘的船,感觉离峡谷又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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