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高中时去参加大学修学能力考试的那一天。尽管准备了整整三年,可临近考试时间,"我真能考好这场试吗"的恐惧与必须考好的决心交织在一起。
有些题目模棱两可,有些题目根本不知道哪个才是答案。但总得填上一个答案,于是只能抱着"管他呢"的心情从中选一个。后来对照正确答案,猜的题目里有的幸运地答对了,有的答错了,但把这些都当作自己的运气接受下来也就罢了。
然而如今以"法官"的身份面对案件,我深切体会到,在这里寻求答案与解答考题截然不同。考题中存在着任何人都能认同的明确"正确答案"。
可是,在经过数年司法考试准备和两年研修院课程之后,真正面对案件的现在,即使像开卷考试那样把各种法典和参考文献摊开,无论怎么翻找,也找不到任何能为案件提供恰当"正确答案"的资料。
电影里常有法学院学生流利背诵法律条文以炫耀自己精通法律的场面,但实际上这种条文背诵毫无帮助。需要时翻开法典查阅即可,根本没必要背诵条文,而且背诵本身在物理上也不可能。
很多情况下,即便先确定了事实,也不清楚应当适用哪一具体条款,甚至常常根本不存在可以适用的法律条款。
与适用法律同样困难的,是确定事实这一问题。"事实"本应只有一个,但奇怪的是各方讲述的内容往往完全不同;更何况牵涉案件的人和缘由越多,案卷就越厚,读着其中相互矛盾的主张和说明,会让人觉得实体真实似乎更深地藏进了迷宫。
接触多了这类案件,就会陷入根本性的怀疑:当事人本人都不知道的案件全貌,第三者能够知道吗?
然而审判与考题不同,不能因为不知道答案就留下空白。既不能像古代神殿那样听从上天的神谕,也不能靠抛硬币的正反面来决定胜负。
递交到法院的案件,几乎每一件都可能对一个人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更何况法院作出的结论既是终局的,又对当事人具有强制力,因此法官既不能放弃解决问题,也不能像蒙题那样草率了事。
所以越是难以轻易得出结论的案件,我越会反复思考:我所认定的事实关系是否符合真相,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否符合正义——吃饭时思考,坐车时思考,甚至在梦里也思考,常常为那份判断的重量与艰难而痛苦。
正因如此,我抱着不行也要做到的心情,读不懂就把案卷读一遍又一遍,直到读懂为止,为寻找那必须解答、也只能解答的问题的答案,今天依然在奋力拼搏。
我斗胆希望,作为这些努力的结果,接到法院结论的当事人能够坦然服从这一结论;而带着各自的故事新来到法院的人们,心中怀有的不是"万一作出不当结论、让我蒙受冤屈"的恐惧,而是"通过这里,我的正当权利能够得到救济"的希望与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