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2-13

[世界经济紧急诊断] 罗伯特·席勒,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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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入美国金融市场的国际流动性,将从出现贸易逆差和经济放缓信号的美国流出,转而流入包括韩国在内的新兴市场。”

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罗伯特·席勒在国际金融市场上以全球经济悲观论者著称,但他对韩国经济表达了乐观看法。他表示:“韩国已经超越新兴国家,进入发达国家的门槛阶段”,“未来增长前景依然乐观,但增长率会呈现停滞现象”。他接着指出:“为诱导房价下跌而加重税收负担,存在损害政府政策稳定性与可信度的问题”,“与强化税制相比,应通过利率政策提高政策的可信度”。席勒教授反对理性预期假说,强调人类非理性行为导致市场失衡的经济哲学,在与他的访谈中,我们听取了他对世界经济与韩国经济现实及未来方向的看法。

——全球住宅市场大涨,您认为原因何在?

▦美国住宅市场迎来了史上最大的繁荣期。分析过去100年的住宅相关资料后发现,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的繁荣。2000年以后,不仅是美国,包括韩国在内的亚洲、欧洲等全球住宅市场的热潮如同“传染病(contagion)”扩散一般,成为普遍现象。抱有房地产市场“不败”盲目信念的普通大众的非理性买入与投机性需求相互作用,难以期待形成合理定价。特定地区房价上涨,会刺激其他地区居民的房地产投资心理,导致全国各地房价躁动。

——今后美国住宅市场将如何走?

▦不能排除数年内急跌的可能性。80年代繁荣的日本经济与房地产市场在90年代以后急跌所出现的“房地产引发的经济衰退”,可能在美国重演。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后,过去15年房价下跌达65%。美国有可能重走日本的老路。视情况而定,甚至可能经历比日本更严酷的考验。

——问题在于房价下跌的速度吧。

▦通常房价急跌的倾向较小。调整会在长时间内出现,经过一定时间后大众才会意识到“房价原来大跌了”。大众的分析能力有限。即使价格下跌,短期内也不当回事,并自我暗示不会出现房价暴跌。美国目前房价也在缓慢下跌。再过一段时间,大众就会切实感受到房价泡沫是如何演变的。我认为韩国也会走上同样的路。韩国现在也进入了住宅市场调整的初期,与短期内房价暴跌相比,更可能走上长期内房价缓慢下跌的路径。

——住宅市场放缓将对美国整体经济产生什么影响?

▦今后数年内美国住宅市场必然会经历漫长乏味的调整。日本不也在90年房地产景气见顶后经历了经济衰退吗?视情况而定,或许无法避免经济衰退(recession),而现阶段可以确定地说的是增长率将会下降。

——美元正在走弱。美元会继续下跌吗?

▦很难断定美元的方向,但我认为短期内美元价值将进一步下跌。要缩减达到史上最高水平的贸易逆差,将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围绕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FRB)的利率政策分析众说纷纭。

▦在当前状态下预判利率方向非常困难。FRB也必须依赖更多的经济数据。目前情况下美国经济增长好于预期,但必须同时考虑住宅市场放缓这一变量。不过,如果FRB过度担忧通胀压力而实施加息,房价下跌速度会更快,整体住宅景气衰退也会提前到来。

——美国债券利率也呈现转升趋势。

▦这既有美国FRB提高基准利率的影响,也因为出现了经济放缓信号,企业的公司债利率也转为上升。可以说,美国需要担忧风险溢价的时候正在逐渐到来。

——全球经济前景如何?

▦全球经济正在经历同时多发的住宅景气放缓。若调整程度严重,则不能排除“全球衰退(global recession)”的可能。事先提及具体时点很难,但衰退可能性显然存在。全球经济主体在未来某个时点会切实感受到房价下跌并感到震惊。全世界的经济增长率下降,消费者购买力也随之下降,从而经历经济衰退。91年因房价下跌和消费放缓出现了全球衰退,这次与91年相同的现象再现的可能性很大。

——今后牵引世界经济的动力将是哪些国家?

▦应关注新兴国家。中国和印度一直以陡峭的速度持续增长,今后这一趋势仍将延续。今后50年应密切关注新兴国家的发展速度。韩国也不例外。韩国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市场,我见过的经济学教授和国际金融专家们对韩国经济也并不太担忧。可以认为韩国领先于“金砖国家”。

——美国正要求人民币升值,对中国施压。

▦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创历史最高,两国间贸易失衡正在扩大。我认为美国要求人民币升值是“合理的(reasonable)”。货币和商品一样,应按自由市场经济原理运行。但人民币是否升值及升值速度,很大程度上会受政治力学关系的影响。

——由民主党主导的美国国会正在高喊保护贸易基调。您怎么看?

▦世界各国都以自由贸易为方向。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共生的道路不是保护贸易,而是通过自由贸易把整体的饼做大。美国的通商政策因美国国会的影响而走向保护贸易是错误的。

——您认为世界各国央行的美元资产多元化会持续吗?

▦速度不快,但会缓慢推进。到目前为止美国充当吸收世界流动性的黑洞,但由于美国经济增长弹性放缓,世界各国央行开始寻找新的突破口等自救之策。担忧美国贸易逆差和美元走弱的各国央行正在减少美元计价资产。我认为今后全球资金将涌向欧盟(EU)而非美国。就EU整体而言,经济模式和政府负债等问题依然很多,但德国、法国、意大利等各个国家的财政赤字并不像美国那样严重。最终,一直扮演安全资产角色的美国国债吸引力下降,其位置将由欧元计价债券填补。显现经济复苏信号的日本日元也会成为替代投资对象。

——美国汽车产业正在失去竞争力。问题何在?

▦拥有100年历史的美国汽车产业正受到日本的威胁。其中工会问题起了很大作用。此前美国汽车工会坚持战斗性、一味强硬的斗争方式,与公司产生摩擦,这成为丧失竞争力的最大因素。美国汽车企业离开强硬工会众多的北部地区,把生产工厂迁往南部地区,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如今工会也认识到过去的斗争方式不仅对自身、也对公司经营造成了致命影响,开始展现与公司和解的姿态。

——现在把话题转向韩国经济。韩国经济前景如何?

▦以韩元走强导致出口竞争力弱化、经常项目收支恶化、住宅景气放缓等为理由,对韩国经济的悲观分析很多,但我对韩国经济非常乐观。韩国经济是世界上最成功的经济发展模式,增长动力依然稳固。应当认为它已进入发达国家阶段,而不再是新兴国家。不过一旦跨入发达国家门槛,将会经历经济增长率停滞或放缓的考验。

——韩国政府为抑制房价,正在加重住宅持有者的税收负担。

▦为稳定房价,既可以加重税收负担,也可以通过加息来压低住宅需求。但税收负担与金融部门过度的需求管制,始终存在因政策频繁变化而降低国民信任感的风险。以利率政策来引导房价稳定更为可取。

——现在华盛顿正在进行韩美自由贸易协定(FTA)第七轮谈判。谈判能否达成尚不确定。

▦两国间FTA谈判正经历艰难过程。美国国会正显现出反对布什总统延长贸易促进授权(TPA)要求的动向。不仅在美国,在韩国也有只强调FTA谈判中损失部分、反对FTA谈判的声音,这是错误的。FTA将对两国都有帮助。韩国和美国在特定产业都可能受损,但整体上对两国都有利。需要转变思维,以便把整个经济的饼做大。若特定产业受损,应在政府层面制定补偿方案,防止FTA谈判本身破裂。

——韩国经济的强项与薄弱部门是?

▦三星集团、现代等制造企业的发展,我想用“奇迹”来形容。实在是惊人的发展。在金融领域也正逐步确立亚洲中心的地位。最重要的是,我想赞扬韩国人的国民性。虽是老话,但对自身工作有强烈的动力、勤奋、渴望过上更好生活等,是经济增长最大的动力。不过与亚洲金融枢纽的竞争国新加坡相比,不利之处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语言。新加坡可以使用英语和汉语,今后将作为瞄准进军亚洲市场的全球商业中心占据更加稳固的地位。相反,对外国人而言,韩国确实存在语言障碍。应创造可以用英语开展商务的环境。政府在增长与分配之间保持平衡感也很重要。韩国经济现在到了必须更积极考虑分配的时候。一味追求增长是有局限的。

● 席勒教授是谁

入选“推动世界经济的30人”

他的研究基于这样一个命题:人类的非理性判断与行为导致股票、住宅等金融市场的扭曲。他反对这样的理性预期假说——由于供需关系人类会理性思考,市场因此走向均衡。

他在2000年出版的《非理性繁荣》一书中警告,相对于现有价值被高估的纽约股市繁荣背后存在泡沫,蕴含暴跌风险,此后美国股市因互联网泡沫破裂而崩溃,他也一举成为国际金融市场的明星。他与摩根士丹利首席研究员斯蒂芬·罗奇、纽约大学经济学教授努里埃尔·鲁比尼并称为警告美国与世界经济风险的三大代表性悲观论者。

《华尔街日报》(WSJ)在2005年将席勒教授与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FRB)主席艾伦·格林斯潘、伯克希尔哈撒韦董事长沃伦·巴菲特、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院长格伦·哈伯德等一同评选为推动世界经济的30人。2000年美国股市繁荣时警告暴跌可能性的他,如今预言正呈现史上最大繁荣的美国住宅市场可能急跌,并引发经济衰退。

◇ 简历

▦46年出生于美国密歇根 ▦67年密歇根大学学士 ▦72年麻省理工学院(MIT)经济学博士 ▦80年至今 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会员 ▦82年至今 美国耶鲁大学经济学教授 ▦2005年美国经济学会(AEA)副会长 ▦著作:《新金融秩序——21世纪的风险(2003年)》《非理性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2000年)》《宏观市场——为管理巨大经济风险而创设制度(93年)》《市场波动性(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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