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1-07

[特别对谈] 前副总理赵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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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政府是背负着压缩式增长和外汇危机所带来的双重失衡起步的,但它既没有解决这些问题的准备,也没有这种能力。相反,它却提出了‘东北亚中心国家’等与我们能力不相称的议题。也就是说,这从一开始就没有实现的可能。”

作为著名经济学家,又曾出任经济副总理、韩国央行行长和首尔市长,是风云一时的行政官员与政治家的前副总理兼经济企划院长官赵淳(79岁)作出了痛切的诊断:韩国社会矛盾的激化与相当一部分试错,源于始终无法摆脱回归过去式思维的参与政府的局限。他在接受本报新年特别对谈时反问道:“东北亚中心国家这一议题细究起来,与过去朴正熙时代的‘民族中兴论’是相似的概念。这不是陈旧的意识形态又是什么?”

关于房地产问题,他也表示:“如果像现在这样拿着单线思维的政策,想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一刀解决问题,究竟哪种政策能够成功?”并对缺乏改变国民意识的政策表示遗憾。

谈到第17届总统大选,他提出:“下一任总统首先必须拥有关于国家未来的、可以实现的蓝图(议题)。”随后他以辅佐刘邦、为建立汉朝立下功劳的韩信、张良、萧何等“汉初三杰”为例,强调:“总统要想做好,就必须在身边聚集大量有真本事的人,并虚心听取他们的意见。”

对于现政府作为任期内最大经济事业推进的韩美自由贸易协定(FTA),他也表示担忧:“与美国的FTA,不是我们在出口、进口上能获益多少的问题,而是我们能否照单接受世界霸权国家哲学的问题。从资产负债表来算,毫无准备地拥抱韩美FTA是危险的。”

——参与政府任期只剩一年。

▦从公正的立场看,参与政府接手的是困难的经济。它既承接了过去压缩式增长时期形成的失衡,也承接了外汇危机新造成的失衡。而且可以说参与政府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登场的。可以看出,它试图把上世纪70至80年代在野势力的想法直接搬进政策。一方面照搬历来的在野式思维方式,另一方面又想模仿过去政权的做法再实现一次“飞跃”。这些与国内外形势不相符,造成了许多偏差和混乱。

——所说的与国内形势不相符是指什么?

▦参与政府一上台就提出“东北亚中心国家”,这是过去“民族中兴式”的思维。(我们的经济)靠这种东西是不可能成功的。即便承认口号与现实总会有差距,成为东北亚中心国家也总该有一定的现实性吧。认为迁移行政首都就能实现均衡发展的想法也缺乏现实性。即便搬迁行政机关,对地方经济活跃几乎没有帮助,反而只会降低行政效率。因为下到地方的人每天还得往返首尔。

——如何评价强调分配的政策基调?

▦从世界各国的趋势看,这同样与时代潮流有距离。房地产问题也一样,似乎认为只要压住价格,经济问题就全部解决了……房地产固然重要,但阻止房价上涨并不等于经济就会好。安于过去式思维,引入了许多与现实不符的政策,结果不就出了偏差吗。

——像最近这样房地产问题压倒整个经济的情形似乎也很少见。

▦如果像快刀斩乱麻那样想一刀解决房地产问题,究竟哪种政策能成功?房价背后有多种复合因素。起初是个简单问题,但随着学区、投机问题、金融机构抵押贷款等交织在一起,就变得复合化了。再加上政府的低利率政策,以及政府为建设行政城市而购地,流动性泛滥,这些钱不都流向房地产了吗。

——政府的应对是否恰当?

▦政府似乎从一开始就认为只要重税就行。逻辑上当然也可能这样(得到解决),但江南公寓的居民并非都是有钱人。能承担重税的人究竟有多少?考察这些之后会发现,(政府)以抑制需求、扩大供给等单线思维的单一政策应对,这才是问题。需要多角度的对策,让国民感到“房地产投机看来没什么好处”。推行让国民反弹的政策并不好。

——不仅是政府,政界最近也提出半价公寓,引发争议。

▦我认为这不妥。它与我国房地产实情相违。要做这件事,政府就必须在首都圈拥有大量宅基地,但政府并没有这样的土地。

——今年是外汇危机爆发十周年。如何诊断危机的原因?

▦当时东南亚的外汇投机风潮是直接原因。但从根本上看,我想指出的是,从80年代到97年IMF到来之前,我国的全球竞争力呈趋势性下降。86~87年因日元升值,我们的出口增加,顺差也增多,增长率也提高了。这不是因为我们的竞争力改善,而是因为竞争对手日本的日元升值,使我们的出口变得非常容易。并不是我们的竞争力变好了。国内企业对外负债的增加也在96年加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之后加速。归根结底,从长期原因看,我国经济的“体质弱化”是危机的基本因素。就像身体虚弱时患上重感冒,97年遭遇外汇投机风潮,落到了若不接受IMF救助金融就会国家破产的境地。外汇危机的基本因素就在于经济“体质”的弱化。

——可以认为危机已经完全结束了吗?

▦眼下看起来确实像是已经克服了。就经济增长率看,99年升至10.7%,政府认为已经从IMF毕业。但真正从IMF毕业,是在具备可持续增长动力基础的时候。眼下重感冒过去了,但身体变得非常虚弱。特别是因为IMF,国内许多金融机构被淘汰。五六家银行消失,许多银行落入外国人手中。此后银行的经营行为不是以企业贷款而是以家庭贷款为主,增长动力就无法培育。外汇危机对我国经济是一场大灾难。而且后遗症至今仍在延续。

——参与政府时期经济增长率降到了4%左右。

▦如果是“均衡的”增长率,4~5%Rado并不坏。但问题在于我国经济的4%增长是由少数几家大企业实现的“4%”。有必要探究为什么这几家大企业能如此出色。国内最优秀的头脑和最优秀的人力都集中在这些企业。这些地方好,并不意味着整个经济就好。如果经济两极分化得不到解决,即便增长率升到6%,也不能说是保障经济持续发展的经济增长。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取得均衡的同时推进经济发展。

——为了取得均衡,政府应制定怎样的对策?

▦坦率地说,要立刻取得完全良好的均衡很难。经济大国美国也是问题成堆。眼下没有实现均衡高增长的方法,但把教育、社会秩序等基本面中的哪怕一项确实抓好,是极其重要的。比如说,正因为没有把教育理顺,课外教育费才那么高,因此人们不结婚,进而导致低生育率,把整个国家推向困难的处境,不是吗。

——您一直强调确立经济的基本面很重要。

▦第一是人,第二是制度。人包括公务员、政治家、企业的姿态、劳动者的姿态等多种类型,必须审视他们是否真正尽到了本分。就目前而言,只能说问题相当多。制度同样没能起到支撑作用,使企业的实力和国民的潜力得以充分发挥。劳资关系不必多说,如今韩国的工资、物价处于世界最高水平之列。在这样的高成本国家,很难期待经济发展。

——今年有第17届总统大选。回顾过去,大选年经济往往相当混乱……

▦过去的情况是,大选前一年主要走向刺激景气。比如通过增加货币供应量或降低利率来维持政权的支持度,并有助于执政党的选举。但在当前情况下,即便刺激景气似乎也难以取得好成果,而政府反而在实行重税等财政紧缩。在成为紧迫课题的创造就业方面,也需要展现认真的努力。

——若要列举下一任总统应有的品德。

▦首先必须清廉、无私心,并对国家未来有宏大蓝图。这一蓝图还必须契合国内外形势。要拥有关于国家未来的、具有现实性的好蓝图,需要相当的理想和现实感。还必须在身边聚集大量能够真诚建言的有实力的人。需要有虚心听取这些人意见的素养。我认为总统在能做的事情中只要做好一件就算成功。那就是选好长官、把事情交给他并加以指挥。就像刘邦掌握张良、韩信、萧何、陈平等几个人,既打了仗又把后方政治搞好一样。

——您对韩美FTA持批评立场。

▦FTA与任何国家都可以搞,但必须想清楚通过与美国的FTA我们究竟能得到什么。智利、新加坡的水平或许无所谓,美国这个国家不一样。它是拥有面向全世界战略的国家。我们在出口、进口上能获益多少尚不确定,而照单接受美国的新自由主义哲学,我们的未来是否就会变好也是个问题。应当注意,新自由主义政策正在使美国经济自身陷入困难。

——批评立场的依据是什么?

▦第一是农业。政府或许认为农业在GDP中所占比重非常小,但再小,农业不也是很大的一部分吗。对如此大的一部分毫无对策,还要怎么做呢……至今我没听说有什么对策。有人说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场,所以我们搞FTA会有利,但并不一定如此。我们对美国的出口已经做到该做的程度了。关税稍微取消一些,出口也不会大幅增加。而且增加太多也麻烦。那只会加重韩元升值压力。归根结底,从资产负债表来算,贸然拥抱韩美FTA并不明智。

——除美国以外,与日本、中国等其他国家的FTA可以吗?

▦首先要明确的是,我绝不反对自由贸易。但如果同时并举地推进与美国、中国、日本、欧盟的FTA,就有可能失去韩国这一主体性。首先要抛弃只有签订FTA经济才会好的想法。问题在于“我们自身的实力有多少”。如果我们有实力,(对方就会主动)不断涌上来要求签FTA。那时我们就能有选择地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推进。与所谓大国的FTA必须相当慎重。培养我们自身的实力才是急务。

● 赵淳是谁

韩国经济学界“巨星”……曾任韩国央行行长、首尔市长

在首尔旧基洞民族文化推进会(民推)办公室见到的前副总理赵淳,健康状况保持良好,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已年近八十。每天清晨花一个小时左右攀登住宅附近的山,是他的健康秘诀。

正如学经济学的大学生几乎都会读一遍的名著《经济学原论》所象征的那样,他是韩国经济学界的“巨星”。尽管历任首尔大学教授、经济企划院长官、首尔市长、韩国央行行长等丰富多彩的职务,他递出的名片最上面写的却是“首尔大学名誉教授”。这也显示出他对经济学家这一身份的珍视与自豪之大。

1949年从首尔大学商学院毕业后,1951年被选为陆军士官学校教官,当时陆士第11期的全斗焕、卢泰愚等前总统是他的第一批学生。97年大选时,他曾作为“小民主党”候选人角逐总统之位,但在与新韩国党合并等过程中放弃参选,留下遗憾。2004年以后,他担任国内古典韩译大本营民推的会长。

◇简历

▦1928年生于江原道江陵 ▦京畿高中、首尔大学商科大学 ▦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博士 ▦1951~57年陆军士官学校教官 ▦1968~88年首尔大学经济学系教授 ▦1988~90年副总理兼经济企划院长官 ▦1992~93年韩国银行行长 ▦1995~97年首尔市首任民选市长 ▦1997~98年大国家党首任总裁 ▦2000年民主国民党首任代表最高委员 ▦2004年~现在民推会长

● 对前校长郑云灿的强烈信任“引人注目”

“经济学是实践性学问,郑云灿参与政治值得肯定”

“看到他把首尔大学领导了四年,我再一次确信他是了不起的人,绝不是会失败的领导者。”

关于政界关注的前首尔大学校长郑云灿参选总统及进入政界一事,前副总理赵淳暗示了可能性:“他对我没有说过,但似乎也没有完全否认。可以说要看客观状况。”他接着补充道:“经济学是实践性的学问,因此如果有参与社会的机会,参与是理所当然的。我国政治最大的问题在于,好人往往忌讳进入政界。”“若具备适当条件,像郑前校长这样的人进入政界是值得肯定的事。”

赵前副总理从上世纪60年代后期起就与郑前校长结下特别的缘分。当时身为首尔大学教授的赵淳唤起了大学生郑云灿对经济学的学术志向,1970年郑前校长毕业后进入韩国银行时,他也曾积极推荐。此后郑前校长赴美留学时,据说也得到了赵前副总理很大帮助。

对于是否因与郑前校长深厚的师生缘分而评价过于肯定的说法,赵前副总理划清界限称“与我个人有很多缘分的人很多(笑)”,随后回答:“(他)正直、清白、有决断力、有宏大蓝图、知廉耻,而且身边人才众多,能够真正塑造国家的未来。”对于郑前校长在总统候选人民调中支持率尚不高一事,赵前副总理说:“那不正是因为他本人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出来吗”,“(是否参选)一旦决定并正式出面,情况可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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