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1-02

[海外学者对谈]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所长余永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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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目前迎来了人民币升值的良好时机。人民币升值是化解美中贸易失衡、让中国经济软着陆的好办法。我确信人民币升值将使中国经济的体质更加强健。”

在位于北京市中心的中国社会科学院会议室里,记者见到了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所长余永定,他挥动双手强调“人民币升值”的必要性。这虽是他一贯的主张,但考虑到近来围绕人民币升值美中之间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关系,这番话听来更像是美国的主张而非中国的立场,颇令人意外。

他接着自信地表示:“中国今后20年可以延续年均8%以上的高增长”,并预计“明年中国经济增长率将在9%~10%之间”。他还强调:“受去年超过10%的高增长影响,不能排除近期再次加息的可能性。”对于房地产市场和股市前景的提问,余所长表示:“与韩国不同,中国将成功化解房地产泡沫,中国股市在充裕流动性的支撑下将在一段时间内延续强势。”

——中国去年再创历史最高贸易顺差,外汇储备也高达1万亿美元。美国等方面要求人民币升值的压力进一步加大,中国外汇当局会容许人民币大幅升值吗?

▦人民币有充分的升值空间。因此人民币升值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在于何时升、升多少。但究竟是几个月后、一年后,还是两三年后实施,我无法断言。不过关于人民币升值,我想用过去台湾的例子来说明其必要性。台湾在1986年至1988年的三年间,货币升值幅度高达30%。当时台湾人非常担心货币升值带来的后遗症,忧虑出口骤减、失业大增、众多企业倒闭。然而在30%的货币升值之后,台湾经济反而变强了。我认为中国也不必对人民币升值过度恐惧。相反,经济增长率维持在10%左右的当下正是人民币升值的良机。即便升值导致出口减少、企业受冲击、就业减少,使经济增长率放缓1~2个百分点,仍能维持8%~9%的增速。从需要给过热经济降温的中国立场来看,人民币升值可能是一举两得的妙招。

——但据了解,日本的情况与台湾不同,日元升值带来了巨大痛苦。

▦日本同样通过广场协议实施了大幅货币升值。此后日本经济状况恶化,抱怨这是日元升值后遗症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出。但日本长达10年的长期萧条是泡沫经济的结果,与日元升值无关。相反,日本经济之所以能走出长期萧条,可以说正是得益于货币升值后企业付出艰苦努力提升了竞争力。

——有观点指出中国外汇储备过多。外汇储备的适当管理方案是什么?

▦高达1万亿美元的中国外汇储备,相对于目前的经济实力来说过多了。如何消化过剩的美元持有量是一大难题。中国外汇当局很早就在为外汇储备的投资资产多元化而努力。降低美元持有比例,同时提高欧元、日元、韩元等的比重,这些努力一直并行推进。全球市场密切关注中国外汇当局的一举一动。归根结底,外汇储备管理的关键是如何同时兼顾安全性与收益性,政府将从这一角度持续努力。

——中国的经济实力正在迅速增强。10年、20年后中国在世界经济中的地位会达到何种程度?

▦今后10年、20年中国仍将延续超高速增长。这一期间预计至少能维持年均8%的经济增长率。再过20年,中国与美国的差距也会显著缩小。但我并不认为中国会超越美国和日本、崛起为真正的发达富国。以GDP总额而言可以缩小与美国、日本的差距,但要在人均GDP水平上也拉近距离,感觉还很遥远。

——中国去年实现了超过10%的高增长。预计今年经济增长率会是多少?

▦预计今年中国的GDP增长率仍将维持较高水平,但可能不会像去年那么高。因为目前中国政府已开始调控经济增长速度,今年投资增速将明显放缓。同时,国际贸易中进口的增长速度也会下降。结论是,今年GDP增长率将在9%~10%之间波动。

——中国去年两次加息,并三次上调存款准备金率。是否还有出台进一步紧缩政策的可能?

▦不能排除近期加息的可能性。去年中国的经济增长率超过10%,这是相当高的水平。以宏观经济政策目标为标准来说,GDP增长率超过10%就可称为过热状况。从中国的历史经验看,经济增长率一旦超过10%总是伴随风险。特别是目前中国的投资增速虽已开始回落,但仍有再次上升的可能,因此央行继续上调存款准备金率和利率的可能性相当高。

——中国政府近来把重点放在紧缩政策上。这一基调今后还会继续维持吗?

▦中国经济处于微妙的状况,局势将如何演变难以预测。特别要关注近来新建工厂数量减少这一点。从宏观经济角度看这非常重要,因为它意味着宏观调控政策已开始显现一定效果。但问题是,如果投资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萎缩,可能会伤害经济。因此政府必须密切关注当前形势,准备下一步政策。

——今年中国货币当局的重点是什么?

▦是稳定管理通胀率。通胀率超过5%就非常危险,因为对物价的信任可能被打破,一旦到了这种状况,任何政策都难以发挥效果。而最近原材料价格不断上涨是很大的负担,正在引发其他工业品和农产品的连锁涨价。原材料价格上涨目前看仍是暂时现象,但若固化为趋势,就有可能加重包括工资在内的生产成本负担,挤压企业利润。

——随着中国房价暴涨,泡沫争论不断。今年房地产市场会呈现怎样的走势?

▦虽不能说中国整体存在房地产泡沫,但以大城市为中心的房地产过热状况很严重。部分官员、企业家和房地产商屡屡从事违法、变通行为,大力推高了房价,加上期待人民币升值的境外资本流入房地产市场,大城市房价持续上涨。但我认为房价可以通过增加低价住房、租赁住房供应等多种方式加以控制。近来韩国房地产过热带来的后遗症给中国以很大教训。

——去年中国证券市场不断创下历史新高。今年会如何?

▦中国股市今后仍有望延续强势。首先,涉及股市体系全局的改革正在成功推进,结果是投资者对股市的信任度不断提高。此外,与美国、韩国等其他国家一样,中国同样处于市场流动性过剩状态。过剩的流动性无疑将对股指产生积极影响。

——您如何看待韩中自由贸易协定(FTA)?

▦韩国与中国在贸易层面互补性很强。若美中FTA得以签署,两国关系将实现飞跃式发展。中国当然强烈希望与韩国签署FTA。但韩国的农业问题和工会问题令人担忧。如果韩国能圆满解决农民、工会问题,我认为韩中FTA可以立即实现。

——中国近来提出建设和谐社会。您认为相应的经济政策会如何变化?

▦过去邓小平曾说:“不管黑猫白猫,能捉到老鼠就是好猫。”这强调的是效率比平等更重要。在当时是合适的口号,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不解决贫富差距、劳动差距等问题,中国经济就无法期待可持续发展。由此提出了“建设和谐社会”的口号。预计今后中国的经济政策将更侧重于环境问题、收入差距问题、失业问题等。

[余永定是谁]代表性的人民币升值论者……受到全球媒体关注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所长余永定,是中国国内代表性的人民币升值论者,被视为敢言的有主见的经济学家。自2004年起,他作为唯一的经济学家委员,在决定中国货币政策的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任职。在中央政府汇率政策倾向“渐进升值”的情况下,他仍坚持应扩大人民币升值幅度的主张,因而受到世界媒体的关注。余所长一贯主张:“中国过度的经常账户顺差可能在资源配置层面引发严重扭曲,因此外汇当局应容许汇率升值。”一些平时关注他言行的外国媒体,曾把他去年7月因任期届满辞去货币政策委员职务解读为中国人民币政策方向定调于“平缓调速”的信号。

▦1948年出生于山东省台山

▦1979年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

▦1986年任西方经济理论研究室主任

▦1994年获英国牛津大学博士学位

▦1998年任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所长

▦2000年任中国世界经济学会会长

▦2004年~2006年7月任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

▦主要著作:《西方经济学》(1997年)、《我看世界经济》(2003年)、《一个学者的思想轨迹》(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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