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非正常的低利率和日元低估,将从今年起逐步回归正常化轨道。”
自上世纪90年代任职日本大藏省财务官时期起便以“日元先生”绰号更为人熟知的榊原英资(图)早稻田大学教授表示,“由多重复杂因素在市场上决定的利率与汇率很难预测”,但他同时预测,“日元汇价与利率将追随已进入长期扩张阶段的景气,转为稳步上升。”
榊原教授还强调,对韩国和日本经济而言,今后中国经济的影响力将超过美国景气,至少持续到2008年的中国9%左右高增长,将成为韩日经济非常积极的动力。记者在位于东京赤坂的早稻田大学公共政策研究所办公室与榊原教授会面,听取了他对日本和韩国的经济现状与对策、以及今后国际金融市场走势的看法。
——日本经济正迎来战后最长的景气复苏阶段,令陷入萧条的日本景气重新复活的主要因素是什么?此外,您认为当前这样的景气扩张阶段会持续到何时?
▦目前日本经济从宏观上看仅停留在2.5%~3%的低增长水平,但在企业业绩方面,众多上市公司正迎来创历史最高收益的繁荣局面。引领今天这种景气扩张的是企业结构改革。经历了严酷结构改革的日本企业,其体质在最近数年间已获得压倒性改善。财务上,企业用所产生的收益偿还负债,把资本对负债比率从80年代后期至90年代初期的600%左右降至不足100%的水平。在此过程中,企业成本也大幅削减。成本削减有多种因素作用,但积极参与以中国为中心的生产网络占了很大比重。
此外,历时约10年的产业重组也成为经济复活的基础。例如10年前多达19家的银行,如今已重组为4大集团,钢铁产业也从5家企业剧变为2家。医药及化学等行业至今仍在进行业内结构调整。我认为,正是这种与企业结构改革、财务体质改善同步推进的产业重组,随着2001年后期景气触底而显现出可见效果,把景气引向了全面复苏阶段。
——随着景气复苏,是否出现了一些问题?
▦目前最令人担忧的是“差距”问题。企业收益大幅扩大,但劳动者的工资仍维持在此前水平。这是因为日本的雇佣结构正在发生变化,过去10年间正式职员减少了400万人,而非正式职员增加了630万人,这一数字正说明了这一事实。换言之,由于只有工资水平较低的派遣职位或兼职岗位在增加,即使企业收益、股价和分红水平提高,工资仍原地踏步。据我所知,韩国也正出现类似的差距问题。
——或许正因如此,尽管景气复苏,消费低迷依旧,国民的切身感受似乎并不理想。在这种情况下,您认为景气向好能持续到何时?
▦在雇佣结构持续变化之中,个人消费正出现两极化。虽说消费不振,但高价商品卖得很好,面向普通民众的低价商品也销量可观。这种消费两极化预计今后仍将持续。因为雇佣结构变化是全球范围内正在发生的现象,而已经开始的变化几乎不可能逆转回过去的状态。不过,考虑到企业设备投资也在顺利进行,消费并未完全冻结,而且当前的景气并非依赖出口,而是完全源自内需复苏,我认为今后一段时间景气向好仍将延续。
——相比经济恢复活力,有人指出日元汇价被过度低估,日元疲软的原因何在?
▦日元被低估的唯一理由就是日本利率过低。日本的政策利率为0.25%,即使本月内日本银行金融政策委员会实施加息,也只会达到0.5%的水平。这不仅远低于美国、韩国和欧洲,与1.6%的国际利率相比也低得离谱。因此,日本的机构投资者和个人增加对海外资产而非国内的投资,外国人也以低息筹措日元投向海外,展开“日元套利交易”,使日元汇价不断下跌。如今景气已经好转,只有让利率正常化,日元才能获得稳定。
——您认为日元汇价的合理水平大致在什么区间?此外,预计今年汇率将如何变动?
▦事实上合理汇率是个非常困难的问题,无法给出明快答案。但目前跌至1欧元兑150日元水平的日元汇价,从日本竞争力的角度看显然已过低。即使考虑物价水平,对美元115日元一线也可以说是日元被过度低估。只是要谈合理汇率非常困难。从竞争力层面看,汇率跌到1美元兑100日元区间也不奇怪,但只能说市场决定的汇率水平就是合理的。
今年第一季度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FRB)下调政策利率的可能性很高,加之预计本月底前日本银行也会加息,因此我认为短期内日元汇价将走上升势,实现日元汇价的正常化。当然,汇率受美国景气走势和日本银行景气判断等多种因素作用而变动,但我不认为当前这种非正常的日元低估在今年还会延续。
——正如您所说,日本利率与美国或欧盟(EU)相比仍处于极低水平,长短期利率前景如何?
▦由于去年12月日本银行冻结了利率,预计今年至少会稳步加息一两次以上。当然,利率政策取决于景气状况,但目前尚未出现景气放缓迹象,因此当前这种非正常的低利率状态不会延续。日本银行不会急剧加息,但若以缓慢速度持续加息,目前0.25%的基准利率可望突破1%,最终升至2%区间。日本通胀率几乎接近于零,因此无法与美国或欧盟的利率水平持平,但预计今年将处于1%以下水平,2~3年后利率将稳定在2%前后。再次强调,也不能排除随经济状况变化而改变利率政策方向的可能性。
——利率上升后,日元套利交易现象会急剧减少,国际外汇市场似将受到相当冲击,是否会有问题?
▦我不这么认为。日元套利交易本身就是由非正常低利率派生出的非正常现象。套利交易的消解意味着市场正常化,因此不存在问题。而且加息不会快速推进,所以不会出现日元汇价暴涨或市场大混乱。
——当前世界正注视中国的急速经济增长。您认为中国的崛起会成为韩日经济的风险因素吗?
▦中国的高速增长还将持续一段时间。长期看增速会放缓,但预计到举办奥运会的2008年将实现9%左右的经济增长率,这种中国的高速增长对韩日经济而言不是风险因素,而是非常积极的因素。因为通过以中国为中心的生产网络,中国的急速增长预计也会给韩日经济带来刺激。中国对美国和欧洲各国是净出口国,但在与亚洲国家的关系中是净进口国。有观点提出中国经济增长带来的生产价格上涨问题,但在全球经济竞争加剧、世界雇佣结构变化的情况下,工资暴涨及由此引发通胀的可能性很小。我个人认为21世纪是“反通胀(disinflation)”的时代。虽然美国等地出现了些许通胀担忧,但终究只是2%~3%的温和物价上涨,我认为发达国家不可能再出现过去5%~6%那样的高通胀率。
——与独岛、渔业协定问题相互交织,近来韩日关系并不太好,为扩大两国合作需要哪些方案?
▦韩日之间政治上的冷淡关系是两国政权造成的问题,但在经济和文化上交流十分活跃。特别是经济方面,正通过利用亚洲生产网络的企业活动实现一体化。文化上,日本刮起韩流热潮,韩国也接受日本音乐和动画,两国关系正逐渐靠近。政治上,关键在于如何驾驭两国的民族主义。这源于对政治人物而言,在国外树敌在国内非常有利,但政治人物不应滥用民族主义。
——韩美之间的自贸协定谈判正在进行,若两国签署自贸协定,将给日本经济带来什么影响?此外,韩日自贸协定的签署前景如何?
▦我认为对日本几乎没有影响。事实上自贸协定只是自然形成的全球经济一体化的后续措施,因此我并不赋予签署自贸协定本身太大意义。反正在全球化时代,即使没有自贸协定,经济一体化不也在推进吗?日本与韩国之间也是一样。我认为,要签自贸协定,与其在韩日两国之间,不如以东南亚国家加上韩中日三国的“ASEAN+3”形式来实现才有意义。在泛亚洲层面的经济一体化实质上正在形成之际,我认为各自签署双边自贸协定并不具生产性。当然,目前这样的自贸协定架构尚未具体化,但最终方向应走向东盟与东北亚三国的包容主义。若有多个国家参与,主导权问题可能浮出水面,即便是为了确保政治中立性,这种情况下由东盟掌握主导权、东亚三国从旁支撑最为妥当。
——近来韩国对景气放缓的担忧之声日益高涨。您认为韩国景气不振的原因何在?
▦原因在于美国经济放缓。不过,考虑到中国景气良好,景气放缓程度很可能不像担忧的那样严重。中国今年预计增长9%~10%,印度景气也不错。即使美国景气不佳,只要亚洲国家提供支撑,韩国经济就不会大幅恶化。因为经济的中心轴正缓慢地从美国转向亚洲,所以不会出现美国景气稍有恶化、亚洲出口国就遭受重创的局面。对日本和韩国经济而言,今后更重要的是中国经济。
——韩国当前房价泡沫争论正盛。经历过房地产泡沫破裂的日本经验对韩国应有诸多启示,对房价上涨的根本原因与对策,您有何建议?
▦根本上是人口过度集中于首都圈的问题。韩国人口向首都圈集中比日本更严重,这也延伸为地方与首都圈的差距问题。因此首都圈房地产价格暴涨,价格上涨向地方扩散,形成房地产泡沫的模式。为抑制这一现象,基本上可采取的方案是提高利率。但韩国利率已远高于日本,用货币政策压制资产价格也不是容易成功的方法。增加住房供应也可以是替代方案,但为增加供应而由政府引入税制优惠等手段或过度进行政策干预并不可取。归根结底,从经历过房地产泡沫形成与破裂的立场看,现实是并不存在抑制房地产价格的特别对策。我认为在市场经济下泡沫产生与破灭是无法避免的过程。不过,我并不认为韩国当前正在形成80年代后期日本那样的资产价格泡沫。
——韩国正以世界最快速度进入老龄化社会。应如何应对老龄化与人口减少?
▦我并不认为人口减少本身构成重大问题。反正全球范围内人口呈增长趋势,把生产外包到中国、印度等人口大国不就可以了吗?取而代之的是,在韩国和日本这样的老龄化社会,维持并提升高技术水平十分重要。今后是技术与知识的时代。韩国和日本只要都维持优秀的企业水平,努力不让与猛势追赶的中国和印度的技术差距缩小,就能克服老龄化。对进入大量生产的商品在海外生产一事,无需赋予太大意义。因为今后左右经济的不是资本,而是技术与知识。
——去年美国中期选举中民主党掌控国会,对美国保护主义扩大的担忧升温,韩国对此应如何应对?
▦美国一向是随政权更替反复出现贸易基调争论的国家。虽然有人担忧民主党胜选会使保护主义贸易盛行,但正如刚才所述,在亚洲对美国市场依赖度逐渐下降的情况下,预计美国不会采取过激举动。
● 榊原是谁
90年代左右国际外汇市场的“日元先生”
在90年代纵横外汇市场的榊原英资早稻田大学教授,因大藏省官员时期强力度的市场干预和毫不含糊的发言而声名大噪。1995年就任大藏省国际金融局长后,他把当时极端的日元升值扭转为日元疲软,由此获得的“日元先生”绰号在韩国国内也颇为人熟知。他曾任大藏省国际金融担当次官,与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FRB)前主席艾伦·格林斯潘、美国前财政部长罗伯特·鲁宾并称国际外汇市场“三人组”。1999年退出官场后,他在学界从事全球市场的研究分析与经济评论活动。目前主要致力于外汇市场动向、以中国为中心的亚洲生产网络以及印度经济研究。
◇ 简历
▦1941年出生于日本神奈川县
▦1964年毕业于日本东京大学经济学部
▦1969年获美国密歇根大学经济学博士
▦1995年大藏省国际金融局长
▦1997年大藏省国际担当财务次官
▦1999年日本庆应大学全球安全中心所长
▦2006年起 早稻田大学研究生院公共经营研究科客座教授兼印度经济研究所所长
▦主要著作:《国际金融的现场》(1998年)、《市场原理主义的终结》(1999年)、《读懂印度》(200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