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eoul Economic Daily值此创刊46周年之际,特邀主导世界经济的美国、中国、日本国际经济学界泰斗进行书面对谈。通过此次学者对谈,分析急剧变化的世界经济现状并诊断其未来,同时提出各国对国际经济主要议题的解决方案,探寻韩国经济的课题与克服之道。’
—由于高油价等因素令通胀加剧,对企业业绩恶化的不安在全球扩散。也有分析认为世界经济是否会陷入滞胀。
▦马丁·费尔德斯坦教授=原油和商品价格难以预判,但有持续上涨的可能。油价暴涨与其说是需求超过供给所致,不如说更多源于中东地缘政治危机和运输线路破坏等引发的投机性交易因素。世界经济正在强劲增长。
前景也是积极的。部分悲观论者担忧高油价与经济衰退同时发生的滞胀,但即使世界经济受高油价影响,我认为那也是放缓(slowdown),而非滞胀。当前的通胀与1970年代的物价暴涨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李扬所长=当前确实存在可能拖累世界经济的隐忧。但由于经济增长速度快于以往,滞胀不会发生。中国也是如此。高增长趋势未来至少还将持续10年,物价也维持在较低水平,因此完全不必担心滞胀。
▦小阪明教授=从原油供需因素看,短期内由于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减产以及世界经济向好带来的坚挺需求,高油价将延续。原油供应国伊朗、尼日利亚等的不确定性也被指为风险因素。当然,中期看世界经济呈逐步放缓趋势,只要不出现特别的供应风险,油价将趋于稳定。由于国际油价上涨对物价的影响有限,我认为不必担心滞胀。
—随着加息成为全球趋势,世界股市表现不安。您如何看待今后的加息前景和证券市场?
▦费尔德斯坦教授=若经济按当前趋势持续增长、通胀压力也不减退,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FRB)将不得不继续加息。但美国加息已反映在全球金融市场中,对发达国家和新兴市场的影响与波及将是有限的。对中国、韩国等亚洲经济也不会有太大影响。韩国经济的方向性将取决于内部企业业绩等因素,而非美国利率等外部因素。我对韩国经济持乐观态度。看到Samsung Electronics和现代汽车进军美国并打造成功模式,几乎令人惊叹。
▦小阪教授=2003年以来持续的国际金融市场低利率、股市兴旺与流动性充裕的时代,似已在今年5月落幕。当前股市已摆脱景气复苏期出现的流动性过剩状态,资产价格泡沫进入调整过程。日本放弃零利率政策,在摆脱通缩的同时进入对通胀的警戒状态。
问题在于何时加息、加多少。美国方面认为连续加息接近尾声的观测正在增强。相比股市崩盘,房地产价格暴跌对宏观经济的冲击更大,因此政府放松紧缩只是时间问题。中国的过度投资任谁看都很明显,有必要抑制投资和信用扩张。
▦李扬所长=中国虽应加息,但现实困难很多。首先,资金供给远多于需求是加息的障碍。虽有主张认为为强化紧缩政策应加息,但市场资金过多,政策实效性下降。因此即便在政策上加息,也难以期待大幅加息。受利率和资金影响的股市,由于周边资金过多,也没有下跌的可能。
—有观点指出世界房地产市场泡沫严重。是否有稳定市场的妙招?
▦费尔德斯坦教授=过去在低利率基调下房地产市场过度上涨确属事实。银行按揭利率低,人人争相购房自住乃至投资,如今已出现放缓信号。不过,尽管FRB继续加息,住宅景气不会急冻,而会经历逐步降温的放缓过程,这绝不会成为美国经济的威胁因素。
▦李扬所长=中国的房地产泡沫是局限于部分城市的问题。北京、上海等主要城市可以说泡沫较多,但就全中国来看,还不至于成为大问题。
—普遍预测今后美元弱势将固化。您如何看待美元今后的走向及对金融市场的影响?尤其是有很多分析认为人民币今后将反映市场价值,升值将持续到何时、幅度多大?
▦费尔德斯坦教授=美元弱势将持续。特别是若美元弱势在全球金融市场成为大势,此前买入美元的国际投资者将转向欧元、日元等替代投资标的,美元弱势将进一步加速。买入美国国债的投资者将转向欧洲债券、武士债券等替代货币资产。
美元弱势将带来美国贸易逆差缩小的结果。人民币升值过程将持续。去年人民币对美元升值3%,考虑到去年美元走强,应视为人民币对日元和欧元升值超过3%。中国政府不会采用浮动汇率制度,而会精细地按照国内经济状况推进政府主导的有计划升值。
▦李扬所长=一般而言经济实力增强,货币价值也会上升。但美元却呈现完全相反的现象。近来美国经济增长率相对高于日本和欧盟(EU),美元价值反而下跌。这意味着有人在人为操纵美元。
人民币升值受政治因素影响大于市场因素。综合当前中国经济状况看,汇率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中国政府确定在维持人民币稳定性的同时持续扩大波动幅度的方针,正是因为这一点。因此短期内难以期待急剧升值。
▦小阪教授=从美国对外债务正在减少来看,我认为一年内美元暴跌的可能性极低。但若房地产市场崩溃,景气急速后退,也不能排除引发资本外流和美元价值急剧下跌的可能。人民币是否被低估并不确定。
考虑国内外通胀率差异和贸易伙伴国权重的实际有效汇率来看,至少2000年以后美国和中国呈现几乎相似的走势。并非只有人民币被特别低估。但为避免不必要的外交摩擦,升值可以是现实的应对。最有力的情景是试验性地小幅提高人民币价值。升幅以实际有效汇率计,近来中期波动幅度年约5%,恐怕就是上限。
—预计中国今年经济增长率将超过10%。您认为中国如何才能防止经济过热、实现软着陆?
▦李扬所长=目前中国的投资增长率与1960年代的韩国、1950年代的日本相似,绝不算惊人。伴随投资增长的高储蓄率和高增长趋势也将至少延续10年以上。加上生产率也在提高,经济硬着陆的可能性看来极低。中国西部、东北三省地区等仍有许多萧条之处。预判整个中国过热是错误的。
▦费尔德斯坦教授=中国经济硬着陆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尚未完全纳入市场经济体制的中国经济,将在政府主导下于投资、住宅等所有领域延续可调控的增长。我认为中国政府完全具备这样的能力。
最近访问北京时,住宅和社会基础设施投资活跃,GDP增长带动中产阶层住房需求大幅增加,令人印象深刻。9%~10%的高增长难以预判,但中国经济必将持续强劲增长。即便人民币升值导致出口竞争力下降,中国经济的内需消费基础依然稳固。
▦小阪教授=对中国经济硬着陆的担忧近5年来不断被提出。中国维持着健全的财政收支。只要政府在失业或通胀等失衡局面成为现实之前事先应对,景气过热是完全可以抑制的。中国的强项在于短期实行资本管制因而没有外币债务、拥有巨额外汇储备和财政余裕、劳动力充裕。若再考虑国内大规模储蓄,短期内看来将延续高速增长。
—您认为10年、20年后引领世界经济的主体是谁?
▦费尔德斯坦教授=长期看中国将超越美国经济、主导世界经济。未来20年美国仍将甩开中国、掌握世界经济霸权,但随着时间推移中国经济的威力将增大。假设美国经济每年增长3%、中国经济每年增长7%。况且中国人口是美国的4~5倍。
对于中国长期将成为世界经济增长中心,应无异议。今后美国经济范式将从制造业中心迅速转向服务领域。美国已通过外包等方式以进口满足劳动密集型领域的需求。相反,在教育、金融、医疗、餐饮、娱乐产业等部门将持续创造新需求。这些领域的就业预计也将大幅增加。
▦李扬所长=今后世界经济仍将由美国引领。尽管中国的重要性在增大,但要成长到足以引领世界还需要很长时间。中国要达到欧盟平均水平,至少需要30年。要赶上拥有知识产业、尖端科技和先进金融体制的美国,显然比欧盟需要更长时间。必须承认,仅凭生产力赶超技术是不可能的。
—今年以来全球并购(M&A)市场大为活跃。您认为并购市场今后最活跃的领域是哪里?
▦费尔德斯坦教授=全球并购已成不可逆的大势,今后还将加速。所有产业都会同时多点出现并购。就美国而言,我认为在资本投入大、销售网络难以确保的制药领域,以及盈利日益困难的报业、通信、金融、汽车领域,生存战略层面的并购将活跃起来。
值得关注的是,海外企业尤其是中国企业收购美国企业的步伐将进一步加快。随着追求全球化的中国企业收购全球企业进入正轨,“第二个联想”的案例将陆续出现。
▦小阪教授=据我所知,韩国目前仍在推进金融板块的结构调整,该领域并购活跃。除这类伴随民营化或结构改革等制度改革的并购之外,“沉没成本(sunk cost)”高、受研发投资费用等规模经济左右、活动比重高的产业,越有可能发生活跃的并购。从这一点看,可以列举IT与化学、生物、制药相关产业。
▦李扬所长=今后主导并购的领域将是金融。与规模大型化重要的制造业不同,金融业必须同时实现大型化、专业化和综合化。未能同时实现这三点的金融机构,很可能失去生存基础。
—您如何看待与韩国的自由贸易协定(FTA)?签署协定的障碍是什么?
▦费尔德斯坦教授=韩美自由贸易协定(FTA)将对两国都有益。韩国可在对美具备竞争力的比较优势产业扩大市场份额,并实现规模经济。韩国部分人士只放大解读市场开放带来的损失,反对FTA本身的声音日益高涨,但也应关注通过FTA可获得的经济利益。
有必要仔细审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的成功案例。但与美国此前推进的其他FTA一样,农产品领域是最大障碍。这在美墨FTA谈判中也曾成为争议点。目前虽无法断言两国FTA达成的可能性,但韩国需要有智慧,与其反对FTA本身,不如拿出能减少损失的现实替代方案。
▦李扬所长=韩中贸易规模急剧增长,进入中国的韩国企业也很多,若签署FTA,相互利益将增加,居民生活也会改善。当然,视开放程度或议题不同,双方立场也可能略有差异。但考虑到双方可获得的相互利益更大,我认为这一问题绝不会成为负面因素。
▦小阪教授=日本和韩国都支持WTO所追求的多边贸易自由化。两国间FTA谈判最近才启动,但就其追求包括关税下调和非关税措施在内的综合领域自由化,以及服务、投资、知识产权、政府采购等广泛领域自由化而言,可给予高度评价。
特别是在处于互补关系的制造业相关领域,预计双方所得甚多。但通过FTA改善商业环境的问题,因会影响企业活动,很可能成为对立的火种。韩国劳动市场结构问题被点名,工会的反弹也完全可以预料。此外,农产品方面两国都有尖锐的利害关系,随着谈判内容具体化,将出现尖锐对立。
—迄今韩国经济依赖半导体、汽车、造船等核心制造业,结果是成功的。但仅靠这些存在局限。您认为韩国应从哪里寻找下一代增长动力?
▦费尔德斯坦教授=就个人看法,韩国政府谋求东北亚金融枢纽、高喊培育金融市场,我认为不会取得预期那样大的成果。在新加坡以及香港、上海和中东国家纷纷提出区域金融枢纽蓝图的情况下,金融体系基础尚且薄弱的韩国要立于东北亚金融枢纽的中心,我认为很难。韩国首先应加快推进国内共同基金和债券市场活跃化等使国内金融条件成熟的工作。集中发展韩国具备竞争力的制造业,我认为也是现实的方案。
▦小阪教授=我认为韩国也会走上日本走过的路。即制造业空心化、高附加值化、服务经济化。若发生面向世界市场的产业结构变化,战略产业恐怕会是生物相关产业。
—对韩国政府的经济政策,很多分析认为其重分配而轻增长。您认为韩国型经济模式应优先什么?
▦费尔德斯坦教授=我认为在韩国经济模式中,增长比分配更重要。若牺牲增长,也无法期待像样的分配。要解决低薪劳动者大量产生、失业、消费低迷等经济议题,把经济政策的重心放在增长而非分配一侧是明智的。不过,对于教育、医疗保险等与低收入层福利直接相关的领域,需要有使其不感到相对被剥夺感的补充政策。
▦李扬所长=问题在于分配过程中官民的角色分担必须做好。政府推进分配政策,市场和企业促进增长,这种分工做好才能取得效果。没有增长却一味分配,无异于要大家一起垮掉。对韩国政府而言,分配政策固然重要,但帮助市场和企业打好增长基础比什么都必要。
▦小阪教授=我的印象是卢武铉政权的经济政策略带“民粹主义(Populist)”色彩。但应考虑到,现在韩国正处于从亚洲经济危机和信用卡引发的信用危机中恢复的过程。消费、投资、就业等国内需求正在复苏,也有了推行中性财政政策的余裕,从现在起有必要为家庭部门和中小企业准备安全网。中长期看,通过劳动市场结构改革提升市场弹性,为即将到来的产业结构变化确保灵活性,非常重要。
—您认为产业结构的变化将如何推进?
▦小阪教授=产业结构的变化在全球似有某种共同模式。当然,会因国家大小和物质、人力资源的存在状况而有差异。就此而言,日本的服务经济化将进一步推进,制造业资本将扩展至北美、亚洲、欧盟,并特别关注亚洲。国内主要留下的将是最尖端技术与设计,以及历史、文化方面的知识资产。此外,随着对安全舒适基础设施的需求提高,预计相关产业与金融保险服务将得到发展。
▦李扬所长=在中国,服务业的发展将最为迅速。其次,我认为以电子、信息通信(IT)等为中心的制造业将实现快速发展。中国民众的温饱问题已经解决,因此从现在起希望获得质量更好的服务。今后应关注服务产业的变化。
—美国的贸易逆差和财政赤字大幅膨胀。据我所知,美国国内也有要求大幅削减贸易与财政赤字的呼声,解决之道是什么?
▦费尔德斯坦教授=人们说美国陷入双赤字,但严格来说预算赤字并非那么严重。1980年代美国预算赤字占GDP的6%,如今已降至2.5%水平,这与欧盟国家或日本相比并不那么令人担忧。问题在贸易逆差,而若美元弱势固化,看来可以找到解决的线索。
此外,预算赤字的成因之一是美国家庭储蓄率偏低,而一旦市场利率上升、按揭再融资变难,家庭储蓄率自然会提高,从而可进一步缩小预算赤字幅度。当然美国政府应准备多种缩减预算赤字的方案,但贸易逆差和预算赤字随着时间推移,也可通过国际经济的自律调整功能得到解决。不过长期而言,养老金改革和医疗保险等给政府财政带来负担的改革必须成功完成。这些是布什政府现在应尽快解决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