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01

[听海外学者说] 纽约大学商学院教授努里埃尔·鲁比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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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世界经济失衡的后遗症很可能成为现实。受高油价和美国经济放缓影响,预计世界经济增速将降至3.0%。以出口为中心的韩国经济必须高度警惕。”

纽约大学商学院(斯特恩商学院)教授努里埃尔·鲁比尼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世界银行(WB)等国际机构及华尔街专家对今年世界经济持较为乐观态度不同,他认为世界经济失衡将进一步加剧,给出了悲观的分析。

鲁比尼教授表示:“未来3至10年内,国际油价将进入每桶100美元时代”,“在迟迟找不到解决线索的美国双赤字影响下,美元价值将转为下跌,亚洲货币则将走强”。

记者在他位于曼哈顿巴克利街的研究室与鲁比尼教授见面,就货币、利率、国际油价等世界经济整体状况进行了访谈。

▦您如何看待今年的世界经济?

-我认为源自美国的经济放缓将拉低世界经济增速。部分人士将日本和欧洲经济复苏解读为积极信号,但美国经济放缓将减少日本和欧洲的出口,加之高油价现象持续,预计今年世界经济前景并不乐观。

世界银行、IMF等国际机构和华尔街投资银行预计美国经济今年将实现平均3.5%以上的增长,但我个人认为美国经济今年增速仅为2.5%。加息将令住房市场降温,占美国经济三分之二的消费也将萎缩,从而拉低增速。

世界经济2004年增长5.1%,去年增长4.3%,保持稳健增长,新兴国家也分别实现7.3%、6.4%的增长,表现稳健,但受美国经济放缓和世界经济失衡影响,今年世界经济增速有降至3.0%的风险。这正是包括以出口经济为中心的韩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必须紧张的原因。

▦世界经济失衡的原因何在?

-美国的双赤字以及世界经济中储蓄与投资的失衡引发了问题。中国和产油国正用在海外赚取的资金大量买入美元资产。

美国长期债券收益率下降正因如此。美联储(FRB)主席艾伦·格林斯潘称之为“谜”的收益率下降,正是因为亚洲和产油国在大举吞下美国国债。美国为偿付利息发行更多债券,亚洲国家再度买入债券,这种恶性循环持续不断。美国财政赤字扩大的原因既有战争费用和减税,债券负担的影响也很大。

双赤字还将进一步扩大。目前这种美国国债卖出与买入的策略或许运转良好,但随着时间推移问题将暴露,若不妥善应对,世界经济将面临巨大危机。世界经济失衡不是未来的事,而是正在进行中,并逐步成为现实。

2004年美国经常项目赤字为6650亿美元,去年为8500亿美元,估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7%,预计数年内将超过8%。美国出现赤字,而世界经济持续保持大规模盈余,相当于危险的拉锯战在延续。

▦您对世界经济非常悲观,那么应如何应对失衡带来的风险?

-世界经济必须建立新的体系,并展现出遵守它的意志。也就是说,与当前各国只追求本国利益而推行利率、汇率、货币政策不同,国际社会应构建共同合作体制。

美国应增加民间储蓄以减轻财政负担,日本、中国等亚洲国家和欧盟(EU)国家应提振消费、激活内需。特别是亚洲国家应按市场价值让本国货币升值。世界经济各主体应正确认识现实经济的问题并尽快制定应对方案,但遗憾的是,为构建新体系而达成国际共识看来极其困难。

所有国家都执着于眼前的本国经济利益,连微小的牺牲都不愿承受。美国、中国和欧洲相互指责对方的经济政策并转向保护主义经济政策,不正是原原本本地反映了这一现实吗?

▦是的。您是说美元走强未能正确反映现实吗?

-正是如此。在贸易赤字扩大的时期,即80至85年、95至2000年间,美元价值反而上升。而在贸易收支改善的时期,86至90年,美元价值下跌。换言之,为改善美国经常项目赤字,美元价值必须下跌。

但从近期情况看,美国双赤字创历史最高,美元价值反而走强,出现了奇特现象。正如前面所述,这是因为外国资本在买入美国资产。这只会是暂时现象。其他国家逐渐对投资美国资产犹豫不决、或抛售美元资产的时候将会到来。

世界经济将不得不逐渐认识到美国经济堆积如山的问题。今后美元相对亚洲、欧洲货币将走弱。目前美国对外负债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5%,预计2010年将达到50%。在这种情况下,世界经济持续买入美国资产的局面不可能延续。

▦长短期债券收益率倒挂该如何解释?

-因为对美国经济的怀疑论正在扩散。目前海外银行持有的美国国债占全部发行量的53%。买入美国国债的主要是海外央行而非机构投资者,其中明显带有政治目的。

此前亚洲国家由中央政府人为干预市场以管理本国货币价值,如今出现了干预美国长期债券收益率的局面。这意味着其他国家对美国经济的看法开始修正。

但长短期利率倒挂不会持续太久。海外央行将减少对美元资产的需求,随着中国让人民币升值,亚洲国家的货币价值也将上升。此外,预计美国今年仍将受高油价和劳动成本上升带来的通胀压力困扰,美联储短期内将延续加息基调。目前4.4%左右的10年期长期国债收益率,明年预计将上升至5%以上。

▦您认为下任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的利率政策也不会与此前有大差别吗?

-伯南克很清楚,因美联储掌门人更替而使利率和货币政策发生大幅变化会加大金融市场的不确定性。因此整体上他将坚持格林斯潘主席的方针。部分美联储委员担忧美国经济放缓,提出应调节加息速度或暂停加息,但今年美联储的加息进程短期内仍将延续。正如已经提到的,美国经济仍受通胀压力困扰,因此基准利率预计至少将超过5%。

另外,为提高央行货币政策的透明度,伯南克正在研究引入通胀目标制的方案,但这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考虑到美联储内部的反对意见,我认为伯南克也不会贸然提出这一问题。

▦不仅是美国,亚洲和欧洲国家也在加息或显现加息动向。

-是的。随着欧洲和日本经济复苏,出现了摆脱低利率基调的迹象。包括韩国在内的亚洲国家不也摆脱了长期的利率冻结而开始加息吗?但看来不会持续太久。加息将在相当有限的范围内出现。前面多次强调过,今年美国经济放缓将全面展开,世界经济增速也将下降。也就是说,经济并不足以支撑持续加息。

▦与美国利率一样,人民币升值预计今年也将成为全球议题。您如何看?

-尽管存在中国经济软着陆的忧虑,货币价值重新调整正成为不可逆转的大势。在美国行政当局和国会,乃至欧洲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都出面加大升值压力的情况下,对美贸易顺差创历史新高的中国不可能坐视不动。

因此我认为数年内中国将实施10%至15%的升值。在此情况下,对美元被低估的日本等亚洲国家的货币价值也将升值。日本、台湾、马来西亚等亚洲国家也将不得不承受10%以上的本币升值。不过韩国去年货币价值已大幅上升,因此升值速度将慢于其他亚洲国家,不会成为大问题。

如此一来,若亚洲货币价值上升、美元走弱成为现实,持有美元资产的亚洲、欧洲国家将着手把资产从美元换成其他货币等投资组合重新调整工作。

▦预计国际油价今年也将拖累世界经济,您怎么看?

-国际油价在结构上只能上涨。每年新增需求以2.1%递增,但炼油设施无法满足需求。伊拉克战争等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风险也将持续推高国际油价。

我认为今年世界经济仍将因高油价而痛苦不堪。今年国际油价将高于每桶70美元,问题将比去年更加恶化。与同事研究员共同调查的结果显示,未来3至10年内国际油价将达到100美元。世界经济进入“油价100美元时代”的日子已经不远。

70年代石油冲击时曾出现经济衰退与物价上涨并存的滞胀,但近期的高油价现象并未演变为滞胀。70年代的石油冲击源于供给方面的摩擦,而当前的高油价则源自超额需求。正因为油价上涨发生在世界经济尚属稳健的状态下,才得以充分消化冲击。

但今后国际油价将超出世界经济可承受的极限。世界经济遭遇严重硬着陆的可能性不高,但因高油价和美国经济放缓而陷入衰退的可能性约为65%,我认为相当高。

● 努里埃尔·鲁比尼教授是谁

美国纽约大学经济系教授努里埃尔·鲁比尼是世界经济学界具有代表性的“危机论者”,因提出亚洲金融危机的解决方案而声名大噪。他1958年出生于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曾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世界银行(WB)、美国财政部、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等担任经济学家或顾问委员,被评价为兼通理论与实务。

此外,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时,他为通过国际机构解决问题奠定了基础而更加知名,此后专注于巩固国际金融体系改革理论基础的工作。

尤其近来,他作为预测美国与其他国家经济失衡将使世界经济面临巨大危机的代表性悲观论者而为人所知,在华尔街举行的经济研讨会上被视为首选邀请对象,声名远播。

他1988年获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曾任以色列银行研究员、美联储经济学家等,现担任IMF学术顾问委员会成员、布雷顿森林委员会委员等职务。

著作有▦新兴经济救助融资▦政治周期与宏观经济▦国际金融危机▦转型期经济的经常收支稳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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