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03

[秘录,金宇中神话的崩塌] 通用汽车故事:千日夜话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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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9月14日夜。大宇中心大楼25层灯火通明。那是大宇结构调整推进协议会议长吴浩根的办公室。从企业结构调整委员长一职调任至此已过去半年多,这期间他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大宇汽车的出售上。这几天他始终摆脱不了不祥的预感。这一天,他也不停地伸手去拿桌上的Salem香烟。

时间已过午夜。该来消息了……他呆呆地盯着电话机。他在等福特董事会关于收购大宇汽车的最终决定。

凌晨1点30分。电话铃响了。“很抱歉。”他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

这场虚妄的博弈,或许早在两个月前就已预告了悲剧。

选定优先谈判对象一个月后的2000年7月。我方谈判团被外媒传来的消息惊得头晕目眩。那年夏天闹得沸沸扬扬的费尔斯通轮胎缺陷问题爆发了。两年前通用汽车罢工的噩梦似乎重演。问题最初是“(福特)为什么偏偏用费尔斯通”,随后蔓延为隐瞒装配该轮胎车辆发生事故的嫌疑。福特股价不到一个月就下跌超过40%。在花费数十亿美元托举股价的同时,他们把收购大宇汽车的钱一下子耗光了。

自家已火烧眉毛,董事会不可能同意。一位参与谈判的成员透露了除“已知事实”之外福特不得不放弃的另一个原因。那正与一直被提出的贱卖论和国富外流论相关联。

“福特在做尽职调查时很尴尬。揭开盖子一看,大宇汽车的价值远低于预期。可我方当局者(金融监督委员长李容根)却像炫耀一样宣布了他们出价70亿美元的事实……当然,他们提出收购金额时也附加了‘若满足条件’的前提。可国民会在意这个吗?果不其然,结论是要正常运转还须追加投资30亿美元。也就是说出售价格要相应缩水。可真要那样压低价格看看,舆论绝不会坐视不管。福特自己难道不清楚这一点吗?他们认定只会自取其辱,然后退出。”

出了问题就需要“替罪羊”,这是惯例。谈判破裂后,“只定一家优先谈判对象才导致惨败”的指责不绝于耳。谈判团的一位高层人士最近这样道出了内情。

“一旦被选为优先谈判对象,就要审阅出售标的的组织、资产规模、技术开发,甚至商标权、专利权等全部内容。若选定多家谈判对象,所有机密也得交给最终不收购的一方。等于毫无必要地把公司机密到处暴露。而且东谈西谈只会拖延时间,企业价值也会下降。”

无论如何,福特这张牌如今没了。剩下的只有通用汽车。吴议长在收到破裂通知的那天早上7点就与通用汽车取得联系。3小时后与通用方面人士会面。“要不要重新开始谈判?”

“OK”。双方仅用一周就对新谅解备忘录(MOU)的内容达成大致共识。这是短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时间。听吴议长的解释,便多少能够理解。

“即便选定了优先谈判对象,也不知何时会谈崩。更何况,我们判断福特的条件再好,也不可能收购大宇汽车全部。被排除在收购对象之外的部分不是得卖给别家吗?没有理由与通用汽车断联。通用汽车也考虑到福特可能收购不成,希望保持联络。尽职调查内容中可以对外公布的部分我们也告知了他们。福特也知道这件事,处理得很透明,并不构成问题。”

与通用汽车重启的谈判。但我们的处境如同“追鸡的狗”。连现代汽车也对大宇汽车转过身去。当时的情形是,哪怕抓住通用汽车的裤腿也得抓。

明知我们别无选择的他们不可能着急。10月7日虽提交了收购意向书(LOI),但他们太过悠然。握住刀柄的是通用汽车,我们在他们的刀刃上跳舞。一切都得迎合他们的要求。

高强度自救计划。那年10月17日李钟大会长体制启动,但一切都乱七八糟。与工会的冲突接连不断。“(自救方案中)若没有工会同意书,就按破产处理”(产业银行总裁严洛镕)——虽发出最后通牒,却毫无用处。结果11月8日最终倒闭。11月30日进入法定管理后,劳资双方仍继续争斗,李会长最终不得不实施裁员1750人这一史上最大规模的整理解雇。

在燃烧瓶都出现的局面下,通用汽车在其后的谈判中就收购富平工厂提出了“罢工天数须低于全球通用汽车工厂的平均水平”这一“屈辱性”条件。我们只能以割肉般的结构调整向通用汽车哀求,但他们太过冷酷。

通用汽车真正开始咬钩是在次年即2001年5月。那是大宇汽车在2年10个月后实现67亿韩元利润之后。大宇汽车相关人士的回忆令人感到悲凉。

“通用汽车的人还惊讶地问,真的赚到钱了吗?说什么搞结构调整辛苦了之类的……”

5月29日。通用汽车把我方谈判团叫到万豪酒店,理由是要在正式提交收购提案书之前说明内容。谈判团满怀期待前往酒店。一位谈判团成员这样描述当时的心情:“嘴里只想骂人。”

确实如此。他们把我们浴血打磨“商品”的努力全盘无视。拼死裁人的富平工厂干脆被排除在收购对象之外。价格还不到投标时的四分之一——10亿美元都不到。

我方内部爆发出激烈意见:“应当拒绝接收提案书本身。”但又能怎样,当时别无选择。甚至连他们的谈判方案都不能对外公开。条件如此糟糕,舆论不可能坐视,富平当天就一定会翻天。

认为两周就能签署MOU的期待,从一开始就是虚妄的。历经曲折,MOU签署要到9月21日。“以现金出资4亿美元设立新法人……”

收购对象被限定为群山、昌原工厂和22家海外销售法人等。关于富平工厂,写入了“6年内若具备一定条件,再行决定是否收购”的内容。即便如此也已感激不尽。这堪称通用汽车式的谈判技巧。

但通用汽车并不会就此收手。在约定了直至正式合同的四个月排他谈判期后,又再次展开精密尽职调查。标的本就不结实,缺陷自然处处被发现。12月中旬,通用汽车称发现16亿美元的或有负债,要求我方保证提供售后服务。总出售金额是20亿美元,却要吐出16亿美元……年内签署正式合同的期待又一次化为泡影。通用汽车直到2002年2月6日才提出最终提案书。“24家海外法人中只收购9家,收购金额也要从12亿美元砍到8.5亿美元。”

那是MOU框架彻底崩塌的瞬间。他们甚至威胁说,若不接受其要求就撤出。破局的阴影浓重笼罩。

我们也不能撒手不管,否则极易重演“福特那一幕”。于是开始向美国、日本企业试探收购意向。这是悬崖边战术。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通用汽车耳中。

所幸战术奏效。通用汽车开始转变。3月希尔顿酒店的最终谈判就此开始。

3月15日凌晨5点。走出酒店的我方谈判团难得露出笑容。漫长的谈判似乎要画上句号。但在最后一刻,通用汽车又提出了条件。

“在欧洲初期可以使用大宇品牌,但要加入条款,允许几年后更换。”

连大宇商标都要抹掉,这等于要把我们变成“代工基地”。虽力争,却无可奈何。

2002年4月30日。距1999年8月进入企业重整整整1000天,谈判终于落下帷幕。对通用汽车而言,终于摆脱了一直纠缠他们到最后的金宇中会长的阴影,但国民望着金会长留下的大宇汽车,内心无比酸楚。谈判进入尾声的4月10日,产业银行总裁郑健容这样倾诉:“这是通用汽车握刀柄、我们握刀刃的谈判。”

然而,把刀柄交到通用汽车手中的,正是金会长、我国政府以及国民。原本说至少能卖40亿美元的标的最终降到4亿美元,这也是我们自身无知造成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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