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是世界第10位的国家,因此应积极参与国际社会,从这一点看,我认为向伊拉克派兵是做得对的。朝鲜不会马上崩溃,但韩国必须以朝鲜总有一天会崩溃为前提做好准备。”作为国际政治及经济领域的评论家而活跃的《新闻周刊》主编法里德·扎卡利亚,在朝鲜半岛问题上也有卓越的见识。他对中国过去数十年的经济发展表示敬意,但判断中国要崛起为与美国竞争的强国,还有许多山要翻越。此外,他认为伊拉克很快就会稳定。记者在纽约曼哈顿的《新闻周刊》主编办公室见到了他。
- 您认为萨达姆·侯赛因前总统被捕后,伊拉克会恢复稳定吗。
▲伊拉克将面临许多挑战。虽然民间政府尚未正常运作,但我认为最终会实现稳定。因为伊拉克抵抗势力的支持层非常狭窄。什叶派和库尔德族占伊拉克人口的70%,就连密集分布在中部地区的逊尼派也感觉不到支持他们的必要性。抵抗势力也曾是侯赛因政权的牺牲品。由于他们是少数势力,美国和联军将能够找到也能给逊尼派带来利益的方案。制服抵抗势力的方法有多种,最重要的是把他们与伊拉克人分离开来。这样伊拉克就会迎来稳定。
- 韩国政府决定向伊拉克派遣数千名军队。但韩国国内对派兵存在赞成与反对两种意见。韩国向伊拉克派兵对国际社会有什么影响。
▲韩国国内出现派兵赞否争论这一事实,正是民主主义已经扎根的证据。美国乔治·W·布什政府希望伊拉克重建事业有国际参与,也希望这一问题通过联合国得到积极讨论。
韩国是世界前10位的富裕国家,在亚洲是第3位的国家。从这一点看,有必要参与强国所做的事情。由于韩国处在朝鲜威胁的阴影之下,可能倾向于在对外问题上陷入消极主义。就是说,我们自己都受到威胁,哪里还有军队派往外国。但世界的现实就是韩国的现实。韩国与朝鲜的关系不是比利时与卢森堡的关系。因此,参与粗糙的世界现实很重要。向伊拉克派兵至少不是错误的决定。
- 布什政府表示要把反对战争的法国、德国、俄罗斯排除在伊拉克重建事业之外。这样的措施不会损害国际合作关系吗。
▲是的。布什政府从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寻求国际协作的意志。这是不幸的事。美国为了伊拉克重建,应该从一切可能的国家获得支援,应该包容许多国家并做出妥协。布什政府希望国际化,但却是以自己的概念要求国际合作。也就是说,我们付出了一切牺牲,所以一切由我们控制。为什么别的国家要来干涉。
布什政府一方面不让反战国家参与重建事业,同时又要求这些国家免除伊拉克的负债,这是矛盾的。一边要求免除数百亿美元的钱,一边又不让参与数十亿美元的重建事业。美国在伊拉克的慈善事业上主张国际化,却不接受干涉。
- 布什政府把朝鲜和伊拉克一样定为“邪恶轴心”国家,朝鲜也承认核开发。伊拉克和朝鲜有什么不同。
▲(指着记者)最大的不同点就是你(韩国)。朝鲜把韩国当作人质,美国对此很清楚。
- 我是人质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笑)正因如此,美国不会对朝鲜使用军事力量。很多人认为朝鲜是问题,但焦点是韩国。即使是现在,朝鲜也有能力在20~30分钟内发动军事攻击并引发大型灾难,布什政府对这一点很清楚。
布什政府认为邪恶轴心国家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但似乎并非如此。不过朝鲜是邪恶的国家。你的兄弟姐妹们生活得非常痛苦。一出错就要进监狱,吃的是草根树皮。即使不认同布什政府的主张,朝鲜也应该因道德上的理由受到谴责。
- 韩国担心朝鲜突然崩溃、从而要支付巨额统一费用的可能性。朝鲜政权有突然崩溃的可能吗。
▲这是个难回答的问题。但我不认为朝鲜会很快崩溃。不过总有一天会从内部瓦解。如果情况变好、变化的过程推进,人们的期待就会增大并抱有希望。现在不是这样。维持现状,而且贫困。但即便如此,也未必不会走向革命性的局面。
朝鲜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韩国担心朝鲜的崩溃。我不认为朝鲜会很快崩溃,但如果哪一天朝鲜崩溃,其冲击将极为巨大。韩国应该在朝鲜总有一天会崩溃这一前提下,就统一进行研究和准备。
- 9·11恐怖袭击之后,美国国内展开了帝国主义争论。如果说美国是帝国主义,那它与罗马或英国有什么不同。
▲美国在国际社会是强国这一点很明确,但不是帝国主义。美国在东亚、中东和拉丁美洲行使高层次的影响力,但在传统意义上不是帝国主义。与过去的帝国主义不同,美国不追求对领土或居民的统治。过去的苏联不是追求过这些吗。
在这一点上,美国与过去的帝国主义之间有重要差异。世界上许多人讨厌美国,指出其粗暴、好攻击等坏的方面。但美国不像过去的苏联或朝鲜那样威胁周边国家。美国在很多方面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不是帝国主义。美国将坚持这一差异,因此欧洲和亚洲的许多国家与美国维持同盟关系。
- 中国在过去几十年里高速成长。有观点认为中国不久将成为与美国竞争的强国。
▲中国的经济成功是异例的,令人感动的。过去30年间,中国经济开发取得成功,更多国民变得富裕。
但我不认为中国会成为美国的竞争者。举几个理由。
第一,中国仍然贫穷。国民收入非常低,今后要走的路还很远。
第二,必须记住随着经济发展,矛盾会加深。首先,从地区上看,快速成长的地区与滞后地区之间的差距正在扩大。此外,政治上的矛盾因素也在增大。使马克思列宁主义与市场经济相协调,今后也是一大难题。
最后,中国未必会对美国采取敌对态度。美国与中国将会努力建立相互协作的关系。欧洲和俄罗斯不也与美国维持合作关系吗。中国在亚洲地区行使影响力,美国作为全球力量在亚洲发挥影响力,双方会找到平衡点。
- 您在著作《自由的未来》中对“非自由主义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扩散的现象表示忧虑。这是什么意思。
▲非洲和中亚的许多国家举行选举,但不保障人权,也不保护与经济自由直接相关的私有财产。这些国家存在压制。令我惊讶的是,这种现象正扩大到委内瑞拉、俄罗斯、白俄罗斯、伊朗。他们常常动用暴力压迫少数民族。
民主主义需要两个要素。第一是选举,第二是人权保护和经济自由。两者都得到保障的是自由主义民主,只做到其中之一即只举行选举、选举之后压制另一要素的,就是非自由主义民主。
- 从这个意义上说,韩国也经历过“非自由主义”的过程。
▲东亚经历了有趣的过程。五六十年代,东亚国家出现军事政权,压制民主主义,实行一党独裁。但进入70年代后,军事政府断然推行经济改革,开放社会。他们一旦开放经济,就不得不保障法律权利。经济改革催生了中产阶层,中产阶层要求更多的政治自由。这正是韩国的历史。
韩国从权威主义政府出发,但现在形成了非常成熟的民主主义。东亚的民主主义来得较晚,但现在已牢牢扎根。但非洲和中亚的民主主义根基薄弱。原因在于没有实现让民主主义扎根的社会的广泛现代化。
韩国是在实现法治、断然推行经济改革之后才进行政治改革的。中国现在正在效法这一点。俄罗斯的情况是先进行政治改革,希望保障经济自由,但还没有真正运转起来。韩国经历了非常痛苦的过程,但现在确保了真正意义上的民主主义。我把韩国作为非常例外的案例加以关注。
法里德·扎卡利亚是谁
全球发行量高达350万份的《新闻周刊》主编。28岁的年轻年纪就出任国际关系专业杂志《外交事务》的主编。精通中东问题、亚洲、拉丁美洲、非洲问题,在伊斯兰问题上被公认为美国国内最高权威。《时尚先生》杂志曾把他列入“21世纪最有影响力的21人”。他经常出现在美国ABC、NBC、CBS电视台和英国BBC电视台,并在《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上发表专栏。
著作有去年出版的《自由的未来》、评价美国国际角色的《从财富到权力》、《美国的冲突》等。
出生于印度,在耶鲁大学学习历史学后,在哈佛大学取得国际关系专业博士学位。今年40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