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江水结冰了!好冷啊!” 这是年幼的小豆子对身为妓女的母亲所说的话,也是成为出色京剧演员的程蝶衣,在曾为妓女的菊仙怀中于幻觉里低声念出的话。原本的蝶衣、小豆子是个长着六根手指的少年,为了进入京剧科班,被母亲切掉了那根手指。而那时正是清朝末年、动荡岁月的开端,某个冬天。这也是出身红卫兵的陈凯歌导演如同揭开自己伤口般、谨慎而激越地拍出的电影《霸王别姬》的开始。
“天妒英才,落入刘邦圈套而死的楚王项羽”与他的正室虞姬那凄然的死,日后通过“京剧(北京歌剧)”长久地作为传说流传;历经蒙古后裔建立的清王朝三百年与人民革命国家四十年,女作家李碧华把《霸王别姬》呈现于世。她的霸王别姬,是被抛入怒涛般历史中的一位艺术家令人心痛的绝望与悲伤。而《霸王别姬》遇上了不得不自己成为文化革命之花的陈凯歌,成了因天妒而化作落花的蝶衣的电影。
以《孩子王》获得艺术肯定的陈凯歌的第四部作品《霸王别姬》,其实在开拍之前就历经难产。由谁来演“蝶衣”,正是最受关注、也极不容易跨过的关口。当时是在因《末代皇帝》身价急升的尊龙与香港超级明星张国荣之间走钢丝。最终这场钢丝的胜者是“张国荣”。陈凯歌怀着不安的心情选择了张国荣。这或许正是早已注定的天理与历史?陈凯歌与张国荣初次见面时,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说自己会呈现非常好的表演。然而,据说陈凯歌内心其实并没有把握他能否胜任这个角色。
然而几个月后,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在巩俐与张丰毅这些实力雄厚的内地演员之间,连普通话都不会说的张国荣,正以近乎不顾一切的专注与热情重生为“蝶衣”。他不仅不会普通话,对京剧也完全是新手,却拒绝替身,在38.9度高烧中练京剧、练普通话。据说甚至在吃饭时间、平日走路时都在背普通话台词、练京剧的步法。对一个母语与普通话完全不同的粤语区演员而言,这确实不是易事。
终于开机,霸王别姬的虞姬转世成为小豆子。小豆子在严厉至极的师父训练下,在少年们的顽皮嘲弄中,在小石头的照护下成长为“旦”。“旦”指的是在没有女性的京剧班中扮演杨贵妃、虞姬等女性角色的演员。“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学唱女性京剧的小豆子。然而师父强迫他唱“我本是女娇娥”,不断让他否认自己是男孩。不知不觉间成长为扮演“霸王”这类帝王、将帅角色的“生”的小石头说:“你就暂且把自己当成女的!这不过是京剧台词罢了!”并把师父的烟袋捅进小豆子口中施以暴力。小豆子眼中含泪,嘴角流血,“我本是女娇娥……”
就这样,小豆子在小石头的帮助下平安渡过难关,与小石头一起成长为北京最顶尖的京剧演员——演虞姬的“蝶衣(张国荣)”与演霸王的“段小楼(张丰毅饰)”。然而不久,蝶衣悲痛地望着迎娶名叫“菊仙(巩俐饰)”的妓女为妻的段小楼,痛声呼喊:“差一分一秒都不是一辈子!”绝望的蝶衣。在当时京剧的大靠山、一向仰慕虞姬的袁四爷家中,他发现了幼时曾答应送给段小楼的那把张府的“剑”,而蝶衣从袁四爷那里受到了无法洗去的创伤。
中日战争的败局。如今成了日本人的世道。精神上、身体上都受伤的蝶衣怀抱那把剑坐上人力车,遇上了日本军。张国荣已经成了蝶衣,化妆晕开、嘴角带着红痕地坐着。陈凯歌记得,那时他所呈现的绝望与悲伤令人惊叹不已。拍摄结束后,张国荣仍含着眼泪留在人力车里。陈凯歌示意关掉灯光器材,让他能继续待在黑暗中。
菊仙许下承诺:若蝶衣能救出因与日本军冲突而入狱的段小楼,她就离开。然而菊仙却像抛落树叶般丢弃了诺言。在日本军面前唱戏救出段小楼的蝶衣,反而被段小楼屈辱地吐了一口唾沫,再次受伤。
接着是蒋介石政权时期。蝶衣因曾在日本军面前唱戏,以间谍罪被关押。已经流产的菊仙在袁四爷的协助下探望狱中的蝶衣。“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今以后段小楼不会再和你在一起。”站在被告席上的蝶衣,对前来辩护想救他的段小楼和袁四爷毫不在意,坦然承认自己曾在日本军面前唱戏。然而,他苍白的唇上,正毫无表情地沾上“假释”指印的印泥。就像当年用被切断手指的血迹按下的京剧科班入班契约书一样。
又一次在蒋介石政权下唱戏的蝶衣沉溺于鸦片,段小楼为让他戒掉而再次照顾他。“妈!世上虽然吵闹,我却很安稳!又演戏,又挣钱。我想把这份福气和妈一起分享!”蝶衣在鸦片的幻觉中写下一封寄不出的信。他一直记着身为妓女的母亲。
1966年文化革命。陈凯歌也成了毛泽东的红卫兵,那段必须以全身承受的漫长“改造人、改造文明”的时间回来了。曾歌唱解放区天空与受祝福人民的虞美人与霸王,也躲不开那冰冷“自我批判”的刀刃。不知何时已长大的青年共产党演员“小四”。小四正是幼时小豆子在被张府中人伤害的那个清晨被捡到、并养大的那个孩子。小四同样成了那刀刃的斗士,把矛头对准段小楼与蝶衣。
必须互相批判反共产主义行为的公开审判台。在红卫兵雷鸣般的辱骂与暴力中,段小楼渐渐否认蝶衣。“反动帮凶、鸦片鬼、与袁四爷的关系”。蝶衣的伤口终于溃烂爆裂。此时身着虞美人妆扮与戏服的张国荣爆发出愤怒。“到底都背叛了!连你也一样。”
“我也说。我什么都说。灾祸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绝对不是。灾祸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啊,我的一生早就完了!可是你霸王,就这样在众人面前跪下了!京剧到头了,到头了!是业!是报应”
无法接受下跪的段小楼的蝶衣,比谁都为京剧的终结痛心的蝶衣。在蝶衣面前,段小楼终于彻底崩塌到底,终于说自己不爱她,说要就此结束,连菊仙也一并否认。
红卫兵粗暴的公开批判结束后,菊仙默默地把公开批判时被摔在地上的剑再次交还给蝶衣。为了段小楼而无止境地彼此伤害、彼此受伤的两个人,是否由此和解了?随后,菊仙自己上吊。身着婚礼时穿过的那件红色嫁衣。
此后过了11年,1977年。“大王,请把剑赐予我!”空荡体育馆中蝶衣与段小楼的最后一场演出。两人都已老去。蝶衣。“被师父剃了头,我本是男儿郎,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蝶衣的唱。就这样,蝶衣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汉兵已略地,请把剑赐予我!”蝶衣的手缓缓伸向霸王的剑。一道闪光。“蝶衣”,段小楼喊道。“小豆子!”
去年,也就是2002年2月22日。香港中文大学有一场名为“文学与影像的比较”的讲座。那天张国荣从三个理由分析了蝶衣的死。第一,因为虞姬执著的性格,所以要死在霸王面前。第二,蝶衣以自杀完成了霸王与虞姬故事的结局。第三,作为在众人面前活着的偶像,他无法接受自己逐渐老去。
而在今年4月1日。张国荣令人疑惑的坠落之后,陈凯歌与李碧华说:“张国荣是成了蝶衣离去的!”张国荣果真是“蝶衣”吗?
《霸王别姬》让陈凯歌作为中国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与戛纳的荣耀一同抓到了票房与艺术性这两只兔子。饰演菊仙的巩俐也在那年戛纳获得最佳女主角的荣誉。然而张国荣在戛纳最佳男主角上以一票之差落败。
然而有一点是明确的:《霸王别姬》遇上张国荣,才成为陈凯歌的《霸王别姬》。张国荣自己也因《霸王别姬》成为能够否定自我的演员。也就是说,成为能把电影史诗内化于身体的演员。陈凯歌日后回忆说:“张国荣是一位把灵魂献给自己所演角色的演员。”
若真如张国荣所说,霸王别姬是“天理”、是“历史”,那么因霸王别姬而来的那漫长乏味的绯闻又算什么?随着《霸王别姬》的成功,张国荣的故乡香港不断地把他的性取向切割成碎片、变成八卦。其实《霸王别姬》既不是同性恋电影,也不是带有文化革命批判的意识形态电影。张国荣所演的并不是同性恋京剧演员,也不是了不起的意识形态者,而只是“在历史与时代中受伤绝望的一个男演员的悲哀”。因此,我们感动的深度才如决堤之水,难以承受。
如果活在这里的你偏要只把“他”记作“蝶衣”,那也好!
然而,有一个无论用什么都无法理解的张国荣,有他的最后。我确信——若真是天妒他,让他落入某人的圈套,那该怎么办?我梦见他即使在此刻也出现,说:“我也说!我什么都说!”或许也一定能一并看见,那个某人正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造出的“灾祸”。
再看一次《霸王别姬》吧!张国荣!让他唱出的灵魂之歌,让我们再一次告白这可疑年代的痛楚!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