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1-01

[海外专家访谈]布鲁斯·卡明斯 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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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朝政策上,韩美之间存在政策差异,但要解决朝鲜核问题,除了以外交方式包容朝鲜之外别无他法。美国若拒绝与朝鲜谈判、一味拖延,反而有可能被逼入角落;朝鲜也意识到伊拉克战争,为把美国引向谈判而采取强硬姿态。” 芝加哥大学布鲁斯·卡明斯教授(59岁)判断,美国与朝鲜不久将就核问题展开谈判,卢武铉当选人的包容政策将对缓和朝鲜半岛紧张局势大有帮助。他说,去年12月中旬访韩时目睹韩国国内的反美示威,认为那是对美国政策的反对意见,而非针对美国人。以下是与他的一问一答。

- 去年12月的总统选举中执政党候选人当选。您如何看这次选举?

▲我认为这是韩国民主主义成熟的结果。20年前独裁政权时期为那些入狱、受辱的人辩护的卢武铉当选总统,我认为这在历史上是巨大的变化。我认为这次大选比1997年金大中总统当选的那次选举具有更重要的意义。金总统当时虽属野党,但从50年代就开始政治活动,是在韩国长期从事政治活动的所谓“三金”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次选举中卢候选人当选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我判断这是韩国民主主义健康发展的信号。

- 近来因朝鲜核开发问题,美朝之间紧张加剧。

▲核问题的起因在朝鲜。朝鲜重启宁边反应堆、试图获取铀,由此开始了国际紧张。1998年正是美国对朝转向包容政策的时点,朝鲜当时试图获取浓缩铀是错误的。从美国领导人的立场看,当前发生的事情正在恶化与朝鲜的关系。

乔治·W·布什总统就任后,美国放弃了对朝包容政策,将朝鲜称为“邪恶轴心”。任何国家像伊拉克和伊朗那样被指责为邪恶轴心时,强硬派都不会坐视不管。主张不再接受包容政策的朝鲜强硬派正在得势。

- 韩国在推进包容政策的同时要求朝鲜放弃核开发,而美国则以中断对朝援助相威胁,作为促其弃核的压力。韩美对朝政策显露出巨大差异。

▲韩国长期以来饱受朝鲜威胁,认为即便是核武器,本质上与以往的威胁并无不同。朝鲜导弹在破坏韩国核心设施、造成大量人员伤亡方面,与现有的常规武器并无不同。对于数十年来面对朝鲜威胁的韩国而言,并不认为朝鲜核导弹更具威胁。

但对美国来说,长期以来一直警告朝鲜的核开发,如今朝鲜违背90年代签订的承诺、正面对抗美国的核遏制政策,美国对此感到冲击。从华盛顿政界的立场看,由于要持续反恐战争、推行防止核扩散政策,因此不能承认朝鲜的核开发。

- 那么朝鲜核问题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尽管韩美之间在对朝政策上显露出根本差异,但重要的是,不以外交方式包容朝鲜就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认为,大约在美国集中处理伊拉克问题之时,朝鲜会走上谈判桌。布什政府希望解决朝鲜问题后集中于伊拉克问题,朝鲜正把这当作机会加以利用。因此我认为,朝鲜在这一时点强力推动核议题,意图是把美国拉入谈判。

从布什政府的立场看,如果在朝鲜放弃核开发之前不进行谈判,有被逼入角落之忧。华盛顿的布什政府若拒绝与朝鲜谈判、拖延时间,其结果最终就是朝鲜的核武装。从这个意义上说,卢当选人将有助于解决朝鲜核问题。卢当选人不是已经提出要为朝美之间的谈判进行调解吗。

- 尽管对现政府的阳光政策存在争议,卢当选人表示将继续对朝包容政策。包容政策会为缓和朝鲜半岛紧张带来什么结果?

▲阳光政策或包容政策自90年代中期以来极大地帮助了朝鲜半岛紧张局势的缓和。朝鲜从阳光政策带来的紧张缓和中获益,但另一方面,在2000年6月南北首脑会谈之前推进了核计划。不过就目前而言,朝鲜核问题唯一的办法只有谈判,期待对朝包容政策在下届政权也能延续。

- 美军装甲车致女中学生死亡事件后,韩国的反美情绪在扩散。您如何看韩国的反美运动?

▲我不把那种动向看作反美。去年12月中旬访问韩国时,我看到数千名韩国年轻人示威。他们反对的是美国的政策,而不是反对美国人。看到那情景,我认为我们(美国人)没有必要害怕。(笑)一般的韩国人对美国人是友好的。

我认为韩国出现这种情绪扩散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布什政府放弃对朝包容政策,妨碍了金大中政府的阳光政策。第二是驻韩美军地位协定存在问题。去年针对女中学生死亡事件的审判中,美军法庭的判决虽无此意图,却激怒了韩国人。

如果美国转向接受对朝包容政策、修订韩美驻军地位协定(SOFA),并如卢武铉当选人的承诺那样在韩美之间形成对等关系,我认为韩国的反美动向会平息下去。

- 朝鲜近来引入市场体制,并在新义州、开城、金刚山三地推进经济特区。您认为朝鲜的市场开放努力会成功吗?

▲朝鲜已有建立经济特区的经验。曾在东北地区的Na Jin-先锋设立经济特区,开城经济特区则有现代集团等韩国的专家大量进入并进行开发,但未能推动起来。

新义州特区在杨斌长官在中国被逮捕后会怎样,目前还不太清楚。但那个计划本身是很大的进步。我认为朝鲜会走中国和越南走过的方向。越南通过经济改革吸引外国投资发展经济,并把出口扩大到美国。朝鲜将在维持劳动党权力的同时推进经济改革,随着时间推移,劳动党员会像中国或越南那样变富,并拥有公司。我认为只有这条路才是摆脱孤立的共产国家状态的方法。

- 许多专家提出朝鲜突然崩溃及随之而来的统一可能性。您认为有这种可能吗?

▲我从未主张朝鲜会突然崩溃。我认为朝鲜拥有能够长期生存的财源。1998年开始的韩国阳光政策有助于维持朝鲜体制。因此就目前而言,朝鲜崩溃的可能性比10年前更小了。这期间韩国和美国的包容政策就是让朝鲜体制得以维持和生存。但今后对朝政策如何展开,将成为朝鲜体制维持的关键。

- 近来中国的经济增长快于任何其他工业国家。您认为中国的经济发展会对朝鲜半岛的均衡产生什么影响?

▲中国长期以来对朝鲜行使着相当大的影响力。由于邓小平的市场开放政策,中国经济在过去25年里高速增长,但维持了共产党权力。朝鲜目睹中国的经验,正在效法在维持劳动党政权的同时开放市场的中国式方式。

韩国因经济运营良好而优于中国经济。韩国的增长率为5%~7%,落后于中国,但在高科技领域领先于中国,韩国企业具备国际竞争力。泰国、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担心当地的外资工厂迁往中国,而韩国反而可能在与中国的博弈中取胜,并通过参与中国经济发展获益。

- 韩国有批评说卡明斯教授对朝鲜过于友好。

▲我不认同说我的见解同情朝鲜。我长期以来主张,解决朝鲜问题的唯一方法是外交上的包容政策。我们与朝鲜持续对决局面已超过50年,结果是朝鲜政权没有改变。如果希望朝鲜改变,就要引导朝鲜与韩国、美国、俄罗斯、中国、日本对话。即便如此朝鲜仍不改变,那就不该包容。我只是长期以来一直坚持这一主张。

(布鲁斯·卡明斯是谁)

他是美国芝加哥大学历史学教授,作为韩国近现代史以及南北分裂、6·25战争、韩美关系等围绕朝鲜半岛的历史环境方面的专家,在韩国也广为人知。60年代以和平队一员身份访问韩国为契机,他对韩国抱有深切关注,也曾几次访问朝鲜。他把6·25解释为在南北相互交战过程中扩大而成,因此不仅受到美国保守右派历史学家的攻击,也受到韩国反共主义者和朝鲜历史学家的攻击。他对乔治·W·布什总统单边主义的朝鲜半岛政策持批评态度,并提出了对朝包容政策、驻韩美军撤离论等许多独立主张。

他的著作在韩国也有大量译本,有《朝鲜战争的起源》《韩国现代史》等。他很早就在准备一本题为《工业化的怪物:20世纪东北亚经济》的书,但因1997年外汇危机而中断,计划在两年后完成此书。他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取得博士学位。现年5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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