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国家需货币协作以避免第二次外汇危机”“包括韩国在内的亚洲国家,为对抗美元对世界的支配、防止第二次货币危机,应当为货币协作而努力。” 上世纪90年代美国主导的全球化扩散之时,身处白宫与世界银行核心位置的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约瑟夫·斯蒂格利茨,作为经济学家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美国财政部持非常批判的观点。 他指出:“IMF和世界银行只有美国拥有投票权,代表的是美国的利益”,“IMF内部没有讨论,只是单方面把错误的政策要求危机国家执行。”记者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与他进行了会面。
- 据了解,您对IMF和美国财政部持相当批判的看法。 ▦在进入白宫工作之前,我曾去非洲做过研究。那时我对全球化产生了疑问,我自己的视角也开始形成。 随后在克林顿政府时期,我进入白宫,接触到了现实问题。我认识到,美国政府的对外政策与国家利益相互交织,在全球化扩散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全球化的基础是对市场原教旨主义的强烈信念。而且全球化的许多议题对发展中国家展开得并不公平,尤其是贸易议题。 我在追踪这些问题时发现,全球主义的治理结构并不民主。IMF理事会由各国中央银行和财政部代表构成,但几乎没有讨论。 这与美国政府在决定经济政策的过程中经过讨论、大量吸纳不同意见形成了强烈对比。 在国际金融机构中,只有美国一国拥有投票权。IMF和世界银行的政策由美国一国的利益和声音决定。而联合国安理会还有5个国家拥有否决权呢。 既然如此,就必须改变IMF的决策结构。这并不容易,因为美国不会放弃在IMF的否决权。 但变革的要求正在出现,从长期看是积极的事情。中国也比过去更多地发出了声音。 第二项变革要求,是透明公开IMF和世界银行的决策过程。很多人想知道这些机构经过怎样的过程作出决定。 再也无法维持秘密主义了。 我认为,IMF和世界银行已难以继续拒绝这些要求,只能作出改变。 - 近来有报道称,您在东京主张东亚国家应创设共同货币以对抗美国的美元支配。 ▦这似乎是传达有误。我并不是说要创设亚洲共同货币,而是说亚洲国家应进行货币合作。我支持创设亚洲货币基金(AMF)。 即使亚洲国家创建共同货币,也很难成功。欧洲正在流通单一货币,但已经出现了负面作用。亚洲国家有必要相互进行货币合作,以应对未来可能到来的货币危机。 - 在上次外汇危机时您曾对韩国的高利率提出质疑。最近韩国为给经济过热降温而上调利率,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外汇危机时,IMF要求韩国实行高利率政策。但在经济衰退局面下,高利率政策是错误的。 韩国企业背负着大量负债,若采用高利率政策,违约率就会上升。IMF要求的利率过高,以至于优质企业也可能破产。 在美国,也没有哪家优质企业能在40%的利率下不破产。当时我指出高利率政策是错误的。 如今韩国经济的利率政策与过去不同。通过利率给经济过热降温,将是重要的金融政策。 - 随着美国经济复苏,日本经济似乎也在复苏。您怎么看? ▦以古典定义为标准判断,美国经济正在复苏。由于美国和全球经济复苏,日本似乎也会复苏。 但基本问题并未解决。如果美国经济强劲复苏,预计日本仍将停留在低增长。 - 您怎么看美国经济的复苏力? ▦去年美国经济衰退是投资与库存两个周期叠加出现的。 90年代末高科技领域,尤其是通信领域设备过剩不断累积,导致经济下行。从当前时点看,库存削减似乎已接近尾声。 但资本投资过剩,尤其是通信设备过剩,依然令人悲观。 美国的消费去年既没有大幅增加,也没有减少。一般而言,美国在经济衰退期消费骤减,复苏期骤增。 但去年既没有消费骤减也没有骤增。相比设备过剩带来的问题,我对消费放缓持更悲观的看法。 美国人在90年代减少储蓄,大量投资股票和养老金,积累了财富。然而过去两年在股票上没有获益,反而蒙受损失。 也就是说美国人比两年前更穷了。去年年末消费骤增,那是因为汽车公司实行无息分期销售、住房利率下降,但美国人不可能每人拥有3辆汽车吧。 今年汽车销量可能比去年减少。另一个问题是,即使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FRB)不上调短期利率,长期利率已经在上升。 联邦政府以军费为中心扩大财政支出是积极的,但财政赤字正在增加。 - IMF在向遭遇经济危机的国家提供资金支援时要求削减预算,您认为这是正确的政策吗? ▦举几个例子。IMF在向埃塞俄比亚提供援助资金时要求其削减预算。但埃塞俄比亚当时保持着平衡预算。 埃塞俄比亚除IMF资金外,还从英国和瑞典获得援助,用于支持学校和医院。埃塞俄比亚是没有海外援助就会出现预算赤字的形态,而IMF却说给你提供资金、所以要削减预算。 对学校和医院的支援费用是按10年以上的长期计划推进的,如果削减那笔预算,项目就无法进行。IMF以“我们给钱,你削减预算”的方式提出要求,当时出身经济学家的埃塞俄比亚总理与IMF激烈对抗。 IMF对接受资金支援的国家要求紧缩财政,几乎已成公式。 陷入经济衰退时扩大预算是理所当然的。通过增加政府支出刺激经济的政策,最近美国不也用过吗?1992年美国在克服经济衰退的过程中,财政赤字从GDP的5%增加到9%。 再看看最近的阿根廷。阿根廷的财政赤字仅为GDP的3%。尽管如此,IMF还是要求阿根廷削减预算以减少财政赤字。 这是错误的处方。阿根廷按IMF要求在过去两年削减了10%的预算,结果社会保障费用减少,陷入社会抵抗。 - 您怎么看美国媒体所指的经济危机源于腐败和政府丑闻这一说法? ▦丑闻和腐败引发社会问题是事实。但要把它归为经济危机的原因,还是有不足之处。 再看看韩国。5年前韩国接受IMF支援时,不是有人指出银行腐败、运转不灵吗?那么如果按西方企业方式经营,韩国就不会发生危机吗? 韩国是过去30年间比世界上任何国家增长都快的国家。韩国正在生产包括汽车在内的技术优秀的产品。 韩国在衰退1年后又重新增长。一个被指金融机构腐败的国家,创下了在9个月这一极短时间内摆脱衰退的记录。 在发达国家(OECD)中,恐怕没有哪个国家如此迅速地克服衰退。而且韩国正在再次快速增长。 经济危机应从宏观经济层面来看,很难用腐败或丑闻这类微观层面来解释。 衰退到来时,即便承受财政赤字,也应采取扩张预算的政策。美国最近不也通过两党共识采取了经济刺激措施吗? - IMF和世界银行如何接受外部批评? ▦对这两个机构我看得稍微乐观一些。这两个国际金融机构最近显示出了一点点变化的姿态。举几个例子。 第一,IMF和世界银行正在重新梳理自身的视角和发展方向。 世界银行虽然与我期望的方向并不完全一致,但为了在发展中国家拥有强有力的领导力,正在寻找改进之处。 IMF也在推进引入全球层面的银行破产制度,作为某国发生银行危机时解决问题、恢复正常的方案。 第二,亚洲危机之后,这两个机构发现全球市场体系存在问题,并承诺改革。IMF的首席经济学家也赞同我的意见。 第三,这两个机构更加聚焦世界贫困问题。如今在全球问题中,解决贫困阶层已成为最重要的议题。 但IMF和世界银行是政治性机构,对外部压力很脆弱。如前所述,这两个机构相当倾向于美国、尤其是美国财政部的观点。 关于全球破产制度,美国财政部的立场是,破产制度应由法律运作,而全球层面的破产制度应通过国家间契约来履行。 - 失去IMF支援的阿根廷该如何解决经济问题? ▦阿根廷危机的根本原因在于试图维持固定汇率制。 固定汇率制的机制导致了通货紧缩,扩散了价格下跌和银行倒闭。此外,在将国营燃气公司或电力公司民营化的过程中费率上涨,使经济困难进一步恶化。而且IMF不允许其实行财政扩张政策,也直接构成了危机的原因。 阿根廷的金融体系存在问题,但土地、资本品、人力资源等不都还在吗?虽然不容易,但必须利用这些资源重新启动经济的引擎。 应催促国民利用国家资源,并在国内提高对银行的信任。若以此扩大出口、偿还外债,经济就会恢复活力。
纽约=金仁英特派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