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11-17

[金升雄人文专栏] 11月11日11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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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至今仍爱用德语。诊断书和处方用德语书写,医生之间谈论病名或症状时也不时出现德语词汇。这是数年前因椎间盘疾病住进东京大学医院时确认的事实。一句话,这是明治维新的缘故。维新当时,从王立公务员养成所(东京帝国大学前身)毕业后被派往外国的日本精英,在欧洲各国之中只有选择性地挑出最好的国家、最好的文物引进祖国。王室制度模仿英国制度,学制和刑法模仿法国,民法模仿德国。 唯有军事制度偏好德国(当时的普鲁士)。因为通过普法战争轻松击败法国的德国俾斯麦的军事制度和养兵之策令日本精英倾倒。日本在创建军队过程中原封不动地引入德式服色与编制,尤其是以上下指挥线和参谋为特征的普鲁士军制度,原因即在此。此后在逐渐殖民地化的大韩帝国皇室服色中也能读出其片鳞。 医术同样把战胜国德国的医术奉为第一。这一传统经过130多年,至今表现为东京大学医生对德语的偏好。虽然法国是战败国,但其法律体系却受到与德国同等程度的尊重,东京大学法学部直到战争结束一直分为德法学科和法法学科。这实在是极其巨大的改革。改革的主角们有时也不惜发出荒谬之言。 加藤弘之主张为改良低劣的日本人体格而让其与欧洲人结婚,留美学生森有礼甚至主张全面废除日语、以英语取代。加藤此后历任东京帝国大学总长,森则任文部大臣。这无疑是荒谬之言,但若视为当时精英的忧国之情或改革的热度,也是可以理解的荒谬。 在这一过程中,不良品目也一并被引进。那就是被称为“施利芬计划”的德军闪击作战。参加过普法战争的普鲁士军参谋阿尔弗雷德·冯·施利芬伯爵在任德军参谋总长期间(1891~1906)所制定的称霸欧洲作战,随着德军的服色一同被无批判地引进日本。 数年后原封不动挪用为一次大战主要战略的这一战略,与被敌人四面包围时把我军分成四个部队应战的既有战略不同,是把全部兵力先集中于西面粉碎敌军最精锐部队,再乘势东进,然后在那里依次打击南北的速战速决作战。 一次大战爆发当时,德军兵力仅有150个师。面对西部战线的英国、法国、比利时、塞尔维亚军249个师,以及东部战线的150个俄罗斯师,处于左右被包围的绝对劣势。因此德国的战略只能依赖利用欧洲内部铺开的战略铁路、依次击破敌人的内线作战(INTERIOR OPERATION)。 然而这一战略以失败告终。虽攻陷巴黎,但因联军方面的顽强抵抗而错失时机,加上俄罗斯的进击比预想更快。当然,美国参战也起了决定性作用。 围绕这一作战的引进,并未出现日军与德军情报部队之间存在交易的物证。但仔细审视,在欧洲失败的这一作战此后被日本在亚洲大陆逐年重演,这一点并不寻常。在日俄战争击破俄罗斯之后,便在中国大陆急速铺设铁路,继而建立满洲国。太平洋战争时不宣而战突袭美国夏威夷,甚至把当时德国倡导的生存权(LEBENSRAUM)也照搬直接引进,标榜大东亚共荣圈,不是吗。 去年11月11日11时是一次大战最后枪声停止的时刻。在欧洲整整80年前停息的那声枪响,奇怪地似乎仍在日本列岛一侧留有回音,令人心惊。并非因为数字的奇异排列或重复,也不是害怕日本本身的重新武装。而是因为无批判的劣等意识将要重演的呻吟声,至今仍如东京大学医生的德语发音那般沉闷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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