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09-10 | 양평

从秦始皇陵到台湾海峡/编辑委员梁平(编辑部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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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曾嗤笑为未开化人种所为的事,后来才知道那竟是“先进的”,为此羞愧不止一两次。听说非洲的土俗音乐是爵士乐的源头时便是如此。并非因为爵士乐了不起,而是那些被自己轻视为食人族的人,竟与比我们高一筹的人们相交,令人气短。曾被毕加索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画作震住,后来听说那所谓超现代的美术其实是从非洲原始美术中取来意象时,还生出几分不快。 听说印度北部地区或西藏等地有人去世便行鸟葬,涂上香料置于野外让鸟啄食;南太平洋的人们行水葬,把遗体投入江河大海供鱼吞食——对此我甚至感到憎恶。 这一点也变了。是因为懂事到能看清人回归自然这回事,还是因为连“墓地战争”这种说法都出现了,不得而知。总之,为让亡者居住而修建“幽宅”,且超出礼数、非要盖得像豪宅一般而大张旗鼓的我们,似乎并未远离支石墓时代。这样一想,印度一带的人看来像悉达多一样清朗,南太平洋的人们也不再可怕,而是如高更画中那般天真地走近。今天人们说墓地战争,那其实连争斗都算不上。就像儿时做可怕的梦一样,只是被成群的坟墓追赶,而且日益增多的住宅还对其形成夹击。 因此韩国保健福祉部近来欲将个人墓地缩至6坪、集体墓地缩至3坪以内,首尔市设施管理公团开发韩国型家族墓地,虽迟但仍令人欣慰,不过这也不是根治之策。 如今把大城市附近的山用航拍拍下来,大概会像上一代人患了“剃刀癣”的头。用不洁的理发推子会染上这种病,一患上便脱发、生疮。 我们的山也是树林消失,原地密密麻麻地立起如水泡般的坟墓。缩小坟墓,不过是让小水泡蔓延而已,我们如同非洲斑马被沙漠化追赶一样,被墓地化追赶的处境并无二致。 根本的解决办法是不造坟墓,而以印度人回归自然为基础的火葬法早在很久以前就传入我国。然而只要还有“幽宅”这个说法,祖先就会成为无房者,自己也可能成为不孝子。 能为此划上句号的阶层,是领导层与富裕层。唯有他们能超越孝与不孝的尺度去选择丧葬方式。在中国,领导层很早就开始走这条路。 周恩来总理1976年去世后,遗体依遗言火化,骨灰撒向台湾海峡等处。随后毛泽东主席以及近来的邓小平也留下同样的遗言。毛泽东的遗体保存于纪念馆,但没有幽宅。 那是在受繁琐丧葬陋习束缚的中国发生的事,因而是格外醒目的决断。中国人自有史以来为自己的坟墓累弯了腰,又为统治层的陵墓折断了腰。秦始皇尚未死时,被征调修陵的70万民夫便得死去;他死后,包括王子与公主在内的众多人还得随葬。此后两千多年过去,中国人对墓地的执着连社会主义革命也未能驱除。 因此,这些中国领导层并非把中国的墓地问题解决了十二亿分之三,而是引领了中国人的墓地解放。他们生前从山西省一路长征到陕西省,死后又从那陕西省的骊山秦始皇陵到台湾海峡,完成了另一次长征。若说最初的长征是与国民党的战斗,第二次长征便是与陋习的斗争。 那看似用幽宅这座空房换取国民的敬仰、是笔划算的交易,但在我们这里难见此类事例,令人羡慕。仍受门第束缚,赚了钱便修祖坟,掌了权便想篡改历史书。因此连儿时曾自信背诵的死六臣的名字也变得模糊了。这样看来,克服墓地问题之路,不是丧葬简化的口号,而是率先高呼口号者的实践。那既像周恩来的一句话那样容易,也如同让自主国防的口号与领导层子弟的现役服役率相一致那样困难。 归根结底,墓地问题只有历史的成熟才能解决。所以说“历史是自由的发展过程”的黑格尔,若生活在我们社会,想必会把同一句话说成“历史是坟墓的退化过程”。人类既未能从原始宗教、也未能从专制者的暴压中获得自由的年代所留下的金字塔与殉葬陵,早已消失。然而豪华墓地仍在,普通人也并未完全从幽宅这一原始宗教的最后残影中获得自由。这是全人类都要经历的事,但因朝鲜半岛人口7000万这一阳世的处境,它作为一个命题显得格外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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