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09-02 | 양평

《卖花姑娘》——离别与相逢/梁平编辑委员(编辑部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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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花姑娘》在作品之中流亡。卖花姑娘流亡听来荒唐,但确实就是为保命而逃亡。主人公花粉一家被日本帝国的走狗“裴家”强夺土地,哥哥哲龙充当奴仆。哲龙逃走后,裴主事强迫花粉干活,并为将她卖到酒馆而把她关进仓房。花粉被卖出的前夜,成为“朝鲜革命军”地下党员归来的哲龙杀死裴家和日本巡警,救出妹妹,前往某个港口。 那个花粉在作品之外流亡了。在朝鲜万寿台艺术团歌舞剧《卖花姑娘》中扮演花粉的崔海玉,与丈夫、朝鲜驻埃及大使张承吉一同,在并非故乡的故国避身。正如花粉离开故乡作品便实际收场,如今作品之外的“卖花姑娘”时代,也就是北方让花粉去售卖金日成抗日战绩、南方则把花粉当作藏起狐狸尾巴的妖怪般畏惧的时代,也落下了帷幕。 这一事件让此前对我们大众极为陌生的花粉突然靠近身旁,但她本来就是我们邻家的姑娘。是偶然还是必然,“花粉”的原型诞生于随日本帝国一同传来的新派剧。此后在歌剧团辗转期间,名字和身份五花八门,但那副符合新派剧主人公的“清纯可怜型”面容一如从前。花粉只是在此之上披了一件红衣。 我曾看过朴鲁植在歌剧团时期的50年代出演反派的作品。他身为地主兼矿业主,觊觎佃农之妻,便把男人送进矿山。以伪装事故使男人残废、玩弄并抛弃女人的套路走过之后,他日后又把毒手伸向佃农的女儿,即将得手之际死于母亲的刀下。 把这个“女儿”变成花粉并不难。贫富的角色已经齐备,只要在朴鲁植身后立一名日本巡警,作证其根源在于日本帝国,角色便无需再添。 情节上,只要母亲不是放下刀戴上手铐,而是继续挥舞那把刀,母性自我牺牲的解法便让位于革命带来的解放的解法。那也是《血海》中母亲所展现的场面。 这些清纯可怜型的姑娘,因南北分裂而命运分道。南方的歌剧团被电影挤压而关门,她们失去了舞台。 去了北方的花粉似乎命还算舒坦。花粉的化身崔海玉如此受金正日宠爱,却仍能发出花粉那纤细的声音,实在令人称奇。 那个花粉脱下了红衣。更确切地说,南北双方都脱下了一个时代。 即便没有这次事件,朝鲜也早该走出“卖花姑娘”时代。这与作品性无关。抗日游击队在解放区演出的这部作品,抛开水准不谈,本身具有存在价值。当时对多数把家人留在故乡的观众而言,花粉就是自己的女儿。因此这部作品抛开近似新派剧的内容,确实具有名副其实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的情境真实。 正因如此,这部作品到了该落幕的时候。首先,朝鲜的地主消失已逾半个世纪,而大众的生活却如花粉时代一般艰辛,以致可能把“主事老爷”错认成“党干部同志”。 朝鲜之外的舞台背景变化更大。“日本帝国”消失了,但“经济大国日本”却以更庞大更可怕的身躯占据着那个位置。 那不只是对方的处境。对日贸易逆差持续扩大却无解法,同样令人憋闷。前不久日本警备艇还拖走了我们的渔船。那虽不是军舰,却总像是在看1875年作为侵略先锋出现在江华岛的云扬号。这不只是单纯的感觉,也有分析认为如今韩日军事力量的差距犹如云扬号与江华岛草芝镇炮台之别。 因此主张克日的声音喧嚣,但其方法却停留于把日本的“天皇”称作“国王”的水准。这种克日的效果如何尚不可知,但看来像是自认连邻国元首的称号都不懂的无知者或睁眼瞎,首先令人不安。 所以,这次花粉来到我们身边,并不是该计较哪一方胜负的处境。对于因崔海玉流亡而使朝鲜当局的体面变成花粉一家纵火离去后裴家那副模样,我们不该像从前那样加以取乐,而应共同收拾。如今我们已进入必须熟悉“民族史的代价”这一说法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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