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10-04 | 권홍우

印度尼西亚(走访中华经济圈现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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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总人口3%的华侨掌控85%商圈/与国营企业共同构成经济双驾马车/尽管从政之路被封堵,仍满足于经济机会/政府也承认其为"增长火车头"并给予各种优惠15世纪前后,东西方各自展开了向海洋的冒险。1487年从葡萄牙里斯本港出发的瓦斯科·达·伽马舰队抵达非洲大陆最南端。这就是所谓发现好望角、改变世界史的大事件。由此"地理大发现"时代全面展开,绕过好望角"开拓"Tongyang的洋船也接连不断。此后世界史便以欧洲主导的历史展开。 然而在此之前的1406年,据传中国舰队已抵达好望角附近。这就是明朝永乐帝时期由宦官郑和进行的南方经略。郑和通过七次下西洋,累计载运15万余名中国人,经马六甲海峡抵达印度、阿拉伯半岛,并进而登陆非洲东部岛屿马达加斯加,留下了中华的足迹。尽管相对被以西方为中心的历史所掩盖,郑和的南方经略无异于大中华(Great China)政策的先声。 印度尼西亚巨港。距首都雅加达西北870公里,乘飞机约需2小时。史书记载这里留有郑和提督的痕迹。七次远征中,郑和舰队参与战斗的仅有三次。其中最早发生战斗的地方正是巨港。15世纪当时的印度尼西亚分为爪哇、马六甲、亚齐、苏门答腊等4个王国。南宋末期从中国南部地区外流的中国人在爪哇王国的巨港一带构建了聚居地,并成长为海洋势力。 郑和向分裂为两派、相互倾轧的巨港地区登陆兵力,驱逐了以海盗为业的中国出身海盗势力陈祖义一伙5000余人,随后植入了中国。一位名为施进卿的土生中国人被册封为旧港宣慰使,还建起了中国人村落。 但如今几乎没有印度尼西亚人记得巨港。印度尼西亚华侨也一样。也没有华侨自称是当时居住在巨港的中国人后裔。这已是被遗忘的历史。 其实不必远赴巨港,可以说今天的印度尼西亚已没有中国人。印度尼西亚第二大银行达纳蒙银行的常务约瑟夫·阿尔比安托(52岁)从第八代祖父起就在印度尼西亚落脚生活。血统上是中国人,但一句中文也不会说。 印度尼西亚华侨人数约600万人。仅占全体人口2亿人的3%多一点。其中大部分不会说中文。懂汉字的华侨更难寻觅。这与无论生活在世界何处都世代坚持中文的中国人特性并不相符。 这是因为移民历史久远,在交流与混血过程中同化于印度尼西亚社会。印度尼西亚本土人也把中国人第一代或未混有印度尼西亚人血液的中国人称为"托托",把已同化或混血的中国人称为"伯拉纳干"。印度尼西亚华侨自己甚至并不知道这种分类,但大多属于伯拉纳干。这是在漫长历史中逐渐同化的结果。但真正的原因是自1965年起"中国"被有意排斥。9月30日,印度尼西亚各媒体播放了"9·30事件"特辑。所谓9·30事件是以华裔军官为主导发动的共产政变。 因这一事件,首任总统苏加诺下台,指挥镇压叛乱的苏哈托将军就任第二任总统。同时,自独立(1945年)以来持续的压制中国人政策也更加体系化地推进。 多达数百所的中国人学校全部关门。中文书籍不仅禁止发行,流通也被禁止。连中文店铺招牌也被摘下。任何政治活动或团体组建都不被允许。 对于希望升入国立大学的华裔学生适用了巧妙的配额制。苏哈托执政期间没有出现过一名华裔部长。被视为最高出路的从军之路则完全被堵死。中国人的传统宗教道教与儒教也不被承认为宗教。中国人不仅要面对法律、制度上的歧视,还要经历屠杀、掠夺、暴乱、种族歧视等各种磨难。荷兰殖民统治期间受到鼓励的中国移民流入也被封锁。 在苛酷的歧视与磨难中,中国人仍生存下来。中国人没有离开印度尼西亚的原因是经济机会。苏哈托政权的经济开发意志、丰富的资源、多达2亿的潜在买家绑住了中国人的脚步。而且在气候始终温暖、食物丰足的地区生活了数千年的印度尼西亚人不是中国人的生意对手。在"稻子自己生长、睡午觉时果实成熟落入口中的环境"里,中国人从小杂货店开始扎下了根。政府也认识到中国人在经济增长过程中的作用,提供了相当的经济优惠。 但经济好处并非白白给予。苏哈托政权时期,正是中国人在印度尼西亚全境掌控零售店经营等流通市场之时。印度尼西亚政府一朝之间禁止中国人的商业行为,把店铺交给了印度尼西亚人。结果经济恐慌随之而来。苏哈托政权不得不重新允许中国人经营零售店。 结果仅占总人口3%的中国人掌握了印度尼西亚商圈的85%以上。印度尼西亚政府也承认他们的经济贡献度。他们所有并经营的企业与国营企业共同构成印度尼西亚经济的根基。如果没有中国人,印度尼西亚经济既无法增长也无法维持。 经济贡献大,并不意味着中国人受到印度尼西亚人欢迎、安心地做生意生活。一旦发生暴乱,首要目标就是中国人。最近一系列反政府示威过程中被烧毁的汽车大半属于华侨所有,这反映出印度尼西亚人内心对中国人的嫉视。 虽然既未被当作完全的印度尼西亚人对待,又未能完整保持作为中国人的民族特性,印度尼西亚华侨的经济力仍随印度尼西亚自身的经济增长不断扩大。 今年32岁的玛达莱丽(中文名黄淑美)。她是正崛起为印度尼西亚新兴财阀的TATA集团三男二女中的幼女,现经营综合金融公司。她拥有与众不同的自豪感。那是一种自豪:五兄妹合力把从故乡广东省的第一代移民父亲手中继承的零售店,去年打造成了财阀排名第40位的集团。TATA集团经营银行与综合金融公司、保险、制造业与建筑业、酒店等。可以说这是世代相传中持续扩大经济力的印度尼西亚华侨的典型。 她的兄妹全都不会写、不会读、不会说中文。即便如此,能敞开心扉的生意伙伴全是华裔。印度尼西亚华侨商人没有正式的团体。但华侨的婚礼等场合通常挤满数百名来客。以生意维系的纽带关系已成为超越任何团体的共同体。 相比随时间推移而增强的经济力,印度尼西亚华侨对政治毫无兴趣。在多达230余家的印度尼西亚银行中排名第二、并与韩国外汇银行当地法人合作的达纳蒙银行常务约瑟夫·阿尔比安托说:"因为印度尼西亚当局给了华侨经济机会,所以没有不满。"作为移民第八代的他同样完全不会中文。对于在连母语这一共同点都不存在的情况下华侨之间仍保持牢固纽带的原因,他断言是因为"生意上的原因"。他解释说,仅凭重视信用、勤勉、储蓄和持有现金多这些共同点,华侨商人之间的网络就不得不紧密。 正是这一点——"生意上的原因"——使印度尼西亚华侨以与此前不同的姿态接近中华经济圈。想学中文的年轻华侨正在增加。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华侨第二代企业家说:"不懂中文就无法成长为国际性集团的认识正在华侨社会扩散。"因此,过去主要前往澳大利亚、荷兰、英国等地的华侨留学生,最近也出现转向新加坡、台湾等能学中文的国家的氛围。 中国庞大的国土与人力资源,加上东南亚各国华侨的资本力与技术力以及各自的庞大市场相结合的中华经济圈,已不再是假想剧本,而是经济现实。重要的是,中华经济圈的萌动因素并非民族同质感或政治意识形态。因彼此生意需要而强化凝聚力、并创造共同财富的经济共同体已近在眼前。 使用同一语言、共享同一祖先与文化的经济共同体——中华经济圈,有望确立为超越美洲、欧洲和日本的世界最大经济共同体。 这可谓是郑和下西洋以来500年间的快速顺航。郑和曾以军事力量一时支配海洋,而他们正以经济力崛起为亚洲乃至世界经济的中心。由发现好望角所引发的历史东进,如今反向逆转为西进的时代潮流,在政局混浊的印度尼西亚雅加达也得到了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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