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09-22 | 김정현

[正在阅读] 父亲 ★金正贤 Jieum "为何无视身为丈夫和父亲的我" 妻子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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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27日(星期五)是我们民族固有的节日中秋。值此全家团聚、感恩五谷百果丰收、缅怀祖先恩德的中秋佳节,希望它能成为我们重新体味家庭与亲人珍贵的契机。为此,本月介绍由文艺堂出版的金正贤长篇小说《父亲》。50多岁的家长韩正洙某日突然罹患胰腺癌,被宣告生命只剩有限时日,他在担忧家人未来的同时,开始了与死亡的孤独抗争。一位父亲被沉重的生活重压所困,直到生命最后一天仍念着家人、想要尽到家长责任,其苦恼与深沉的爱令人落泪、令人心酸。作家金正贤1957年出生于庆北荣州,以长篇小说《陷阱》登上文坛。引发话题的小说《父亲》代言了这样一群50多岁家长的惨烈挣扎与呐喊:他们为家人生计流血流汗地工作,却相对被疏离、权威被无视,只被迫一味牺牲。这样的内容引起浓烈而热切的共鸣,该书出版仅一个月便售出10万册,浸湿了无数读者的手帕。【编者注】

“你太太呢?”他干涩浑浊、沙哑破碎的声音听来似有难言之隐。正洙转过头,视野中映入南博士阴沉的表情。那是偶然在星期六下午的闲暇时光里,想找朋友南博士喝上几杯烧酒,顺便没多想地做了检查,而那已是20多天前的事了。 “喝一杯?”“怎么,是要死的病吗?”“出去吧。”烧酒瓶一摆到面前,南博士便如倾泻般不停地把酒杯喝空。“结果那么糟?”“是胰腺癌。对不起。现在已经太晚了,没办法处理了。”“还剩多久?”“五个月左右……” 文化体育部书记官正洙每天上午办完批复,就跑到图书馆埋进医学书籍里。在矛盾与混乱、无力感与自嘲中,他的双腿明显地摇晃。他以为这就是对死亡的恐惧。正洙很快明白那其实是孤独。此时此刻,谁都无法与自己同在,也没有人愿意同在,因此彻底只剩自己一人——那是一种切实的孤独。 “一直联系不上你,去办公室问,说你在这儿。”“哦,南博。”“喝酒吗?”“我想醉。”“好,那就醉一场。”醉得一塌糊涂的正洙走起路来歪歪扭扭。急促的门铃响过,玄关前的一阵喧闹结束,他们刚走进客厅时,女儿智媛正好从浴室出来。智媛避开正洙伸来的手,向南博士问好,脸上厌烦与嫌恶之色显露无遗。那当然是对父亲颓唐模样的反抗。南博士本想把在药房备好的止痛药交给正洙的妻子英信后就赶紧回去。“喂!你这小子!”正洙抓住被自己拽到客厅的南博士的衣领。“别闹了,把这个拿着。”南博士把药袋递给气呼呼的正洙。这才明白原因的正洙悄悄松开了抓住衣领的手。被突然的骂声和吼声惊得打开房门的智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那天夜里的事他全不记得,仍浸在酒气中的正洙的被褥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到了快下班时,正洙才取出信封里的信展开。 “父亲,我现在对您感到失望。这种失望接近愤怒。父亲每一次都让我们失望。总是醉酒的样子,摇摇晃晃、软弱不堪、毫无体面的样子,总是漠不关心的表情,还有幼稚粗俗的酒后胡闹,我再也不想看到了。请务必不要再让我因为父亲而受伤。” 那是一把匕首。把他最后残存的朦胧幻想也撕得粉碎的残忍匕首。正洙紧咬牙关,背靠椅子,用整个身体承受痛苦。 正洙从早上就忙碌起来。他在为英信构想一点小生意。遗嘱的拟定、遗产税的处理等问题,他打算委托朋友张律师。妻子一个人生活在经济上终究会吃力,所以他想把退职金和其他款项凑在一起,给她准备一家合适的面包店。即便妻子日后再婚,有属于自己的收入才更容易照顾孩子们。 电话就是在那时来的。“您好,我是李少玲。”“啊,是,怎、怎么了?”“我在老师办公室附近呢。您不是说要请我吃午饭吗。”她让出租车停下的地方是小公洞的一家酒店前。少玲把客房门敞着,先走了进去。“不进来做什么呢?”“这、这里为什么……?”“韩老师。”她低低地、像耳语般说道。“看看我。”正洙终于转过身来,少玲便猛地扑进他怀里。少玲用湿润的脸颊摩擦着正洙的面颊。接着她的唇触到了正洙的唇。伴着一阵酥麻的战栗,正洙的双臂也拥住了她。两人渐渐陷入极深的沼泽,而且是极热的沼泽。丈夫醉酒深夜归家的次数骤然增多,与之成正比的是智媛前所未有的尖锐与频繁的抱怨,她真的生气了。还未等她的忍耐全部用尽,玄关门开了,正洙走进来。“智媛爸爸!”她终究还是叫住了丈夫。“咱们谈谈。”正洙无端地心里一沉。“谈什么?”“你,最近怎么了?”“……算了吧。”正洙的话并非真心。妻子这样叫他、这样跟他搭话,他不知有多感激、多欣喜。可他的回答却与心意相反。“我再寒微再无能,最起码也是你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可你们为什么无视我、疏远我?你,还有孩子们,究竟把我当家人对待过吗?”“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一厢情愿地想……”英信终究哭了出来。几句粗声的吼叫之后,房门关上了。 南博士的表情沉重。看来不是要说丈夫已连续两天在外未归的事。“那个……最近您没觉得正洙有什么异样吗?”“是出了什么事吗?”英信怀疑自己的耳朵。即便天地翻覆,也不至于比这更混乱吧。英信吐出微弱的呻吟,背靠在椅子上。“可、可怜得怎么办啊。都是,都是我的错。他的孤独,智媛,熙媛,全都,全都是……” 无论如何,总觉得自己一直被什么欺骗着。他原以为世上总有某个缝隙里会显出自己的空位,可世界真的毫无变化。起初有一阵子,为他住院而惊讶、面带忧色前来探病的同事们,也不过几天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回到了日常。如今已不只是消瘦。痛苦和可怕的也不只是疼痛。丑陋地变化着的面色,由黑黄进而简直像发黑腐烂一般。 “我想把我的器官全部捐出去。所有还能用的器官……”“老公……”为了咽下涌上来的哭声而不由漏出的一声哽咽,堵住了妻子的话。“我想把一切都舍弃。而且我死后什么都不要留下。一定要火葬,求你了。”“不行,我做不到!想见你的时候去哪里见你?绝对不行!”英信终于倒进正洙的怀里。她紧抱着丈夫,不停地抚摸、摇晃他的胸膛,再也不掩藏一直忍着的眼泪。 妻子非要把孩子们全都带走,这行为让他觉得不太对劲,果然如此。妻子出去还不到几十分钟,她就真的像梦一样出现了。少玲递上手里拿着的白色满天星花束和包装好的礼物。是一条白色围巾。 她一直记着那天正洙无意中回答过的话。“这个今晚请送给夫人。是珍珠戒指和项链。”那一刻正洙明白了。结果妻子把自己未做完的事一并全都做了。他本想为少玲、也为妻子做点什么,却没能做到。他真心感谢妻子,也感谢少玲。 正洙一天里要好几次依靠与毒品无异的止痛药,在朦胧的睡眠中忍受痛苦。越想越觉得,活着呼吸这件事本身仿佛就是罪。他想离开。只想早点离开。正洙找来南博士。“你还没有死的资格。要把那份骄矜全都抛下,直到真正能够去爱为止,再痛苦也得活着。”“求你,求你了。让我走吧。求你……”面对正洙令人心痛的哀求,南博士也抱着他的肩膀抽泣起来。门外的英信也颤抖着,无休止地哭泣。心一旦定了,倒有几分轻松。归根结底,爱就是勇气。现在可以送他走了。 如今显然是最后了。带着智媛和熙媛走出病房的妻子,用一直努力避开的目光最终望向正洙。那是无言的告别。护士进来,换了吊瓶。睡意渐渐袭来。入睡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床下藏着这段时间要给妻子的珍珠项链和戒指,以及最后写下的短信。该握在哪只手里呢。他重新感到幸福。要笑着睡去啊。啊,该睡了…… 南博士拿着几支德美罗针剂走进正洙的房间。对不起。朋友啊。现在你会安宁了。走好,真的走好吧……南博士静静地握住了输液管。接到南博士的电话赶来的英信,看到正洙手里紧紧握着珍珠项链和信。 “给我深爱的你。你这样送我走,我不知该怎样说感谢。我喜欢你。我是幸福过的人。美好的你,善良的孩子们,好朋友们,还有为我去买鳗鱼的路边摊老板。还有你所知道的另一个人。他们都是有人情味的好人。我真心感谢你的体谅。请把孩子们好好养大。养成有人情味的人。我真的爱过你。” 【摘要:黄明姬(作家)】 【绘图:申元燮(西洋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