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08-31 | 黃明姬

布谷鸟已离去 我为何要让叶子萌发 梦想成为诗人的树 ☆米歇尔·吕诺 Ji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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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与暑假结束,酷暑也已退去,如今正是平复此前躁动的心情、重回日常生活的时候。在清朗秋日的门槛上,何不出发一趟回望自身的沉思之旅?在此介绍一本书,它将为想要摆脱倦怠与因循的人指出新的思考方向。创作时代社出版的《梦想成为诗人的树》,由法国作家米歇尔·吕诺以树自身的声音,讲述一棵两百年老梧桐的生活与爱、梦想与沉思。透过梧桐的独白,我们似乎既能理解树,也能对人生有更深的理解。这部小说让我们在走进树的内心的旅程中拥有反省的时间,并告诉我们如何从事物的立场去看待事物。米歇尔·吕诺曾在小说《肉体的传说》(1989)中让血液、性器官、大脑、心脏等人体重要器官登场并开口说话,又在《奇怪的星期几》(1990)中描写一个男人在日历上并不存在的那一天于沉睡的城市中的经历,以独特视角令读者惊叹。【编者注】 “人从猴子身上下来,猴子从树上下来。那么树从哪里下来呢?——我吗?我是往上去的。树是往上长的。” 还是棵幼小的树时,我非常喜欢这个和这世界一样古老的玩笑。因为它仿佛替我的遗恨报了仇。当时我为自己属于被别的族类支配的那一类而感到羞耻。 早晨,我看到了能驱散昨日阴暗念头的迷人幻象。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独自在花园里散步。她高高抬起头,想一眼把我全部装进眼里。我想我该把自己显得高大而可亲。因为当某处传来呼唤她的声音时,她好躲到我身后,把我选作共谋。女孩把手紧紧贴在我身上,心口跳动着,就那样躲了一会儿。第三次被叫到名字的瞬间,她笑出声来,终于现身。她扑进寻找她的妈妈怀里,到了露台便转身望向我。 我愿把那当作一种秘密默契的表示。那女孩大概问过我是谁,并觉得我的名字十分特别。我的名字不是强烈吸引人们目光的拉丁语。冠在我身上的名字,不过是梧桐。 今天早晨的来访,是自主人决定出售自己产业以来无数次来访中的一次。但我不会怨他。两百年间我遇见过七位主人。那栋破旧老屋多么可怜!它似乎需要我的安慰。今夜的圆月将让我们的影子彼此靠得很近。 上午将尽时,意外地发生了惊人的事。宅邸入口的庭园被一辆黑色轿车分向两侧,三名男子从车上下来。周围骤然弥漫起沉默。因为我们当中约五十年前就在那里的树木,记得以同样方式开始的可怕事件。树木的命运依旧多难。他们为了取暖和炊事用的柴火,开始每周砍掉我们当中的一棵。制服不同,却让人想起那些侵略者的这些新绅士是谁?这种突如其来的来访,印证了我几个月前就有的想法。或许这些绅士是来为宅邸重建与公园修缮工程做第一份估价的。 虽非高贵树木的后裔,却堂堂正正被选在屋前而自豪,可另一方面,我又何曾不诅咒过自己那样渴求的命运。我曾多少次想把这样的命运,换成像忠实巡警般挺立在大路边的梧桐。 杜鹃走了。在六月圣约翰节之夜走的。那是个短夜。鸟儿大概利用了喧闹与兴奋的间隙。杜鹃在哪里呢?我一直害怕杜鹃失踪。杜鹃没有朋友。因为它在别的鸟巢里生活的怪癖,躲不开刺人的白眼。这一次,沉默不再留下怀疑的余地。杜鹃走了。杜鹃离开了我。鸟儿被认为是树唯一的弱点。若说树同样地爱所有的鸟,那棵树是个骗子。依着独特的亲和力,各有各的偏好。我对杜鹃怀有爱意,是公开的秘密。杜鹃做什么我都倾向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杜鹃会做什么呢?会从哪里来呢?我们不问它。因为不出几个晚上,它自己忍不住就要把自己的故事全说出来。啊,要是它来了就好了!我盼它快来。我的枝条是它的。它极爱躲在叶子繁茂的枝丫间。我这里没有任何人。 我一如往常是孤独的。可人们却希望我拒绝杜鹃的爱。杜鹃说出我想听的话,难道是我的错吗?它梦见我、对我亲切,难道是我的不是吗?杜鹃傍晚回巢时,总要一一问候我。今天一天过得好吗。杜鹃与我闲谈的次数多了起来。那时我不得不央求它别再说了,以免嗓子哑掉。听着杜鹃讲述自己的冒险,我渡过海洋旅行,认识了许多国家。我的心突然觉得陌生起来。 村子小,狭窄,像没有未来的地方一样,真显得可笑。到喝菩提树汤药的傍晚时分之前,时间长得可怕,真是无聊得要死。作为替代,每天傍晚我都和杜鹃一起去电影院。我有成见。我曾以为与名字相近的鸟交往,就近乎“背叛的丈夫”。我任由别的树随意闲话、尽情嘲笑。我们见过人们因心里的创伤而一夜之间形容枯槁。我也突然变得焦黄。尽管我为换叶自愿承受了一切痛苦,如今却希望那些叶子掉落。我似乎没有力气等到秋天。 如今要为做什么、为诱惑谁而长叶呢?杜鹃走了。是什么迷住了它?我对它做了什么?也许是我在圣约翰节之夜心神旁落,它无法忍受?它以最自然、也最残酷的方式离去。就像热情不再时情人们一走了之那样。它为什么不像别的鸟一样陪我到夏天结束呢?是在四处寻找更好的地方吗?似乎它遇见了别的谁。否则就又是那不祥的非洲了。两周后,别的鸟告诉我在法国南部遇见过它。说它正要渡海而去。 竟要等它九个月、为它担心九个月!那我会怎样呢?现在我下定决心,只要有橡树那般坚毅的心。我如今对健康有着非常严重的忧虑。两百年来我的健康状况算是不错。我感到自己老了,很老了,极度衰弱了。人们碰我、折我。枝干失去了所有的柔软与弹性。冬天预兆不佳。睡去似乎是明智的。 冬季里植物以严格的方式进行断食与禁欲生活。我Moduda失去了叶子。几天之间一片一片依次全落尽了。我的叶子没有大的苦楚,据我所知也没有痛苦地落下。那是十分舒畅、甚至说是兴奋的死亡。是谁都想要的那种死亡。结水期将来给我打麻醉针。可万一没有如约醒来,若从此再没有春天…… 已不是幼苗的巨大加利福尼亚杉木,像纯种赛马一样被装进特别布置的集装箱渡海而去。那些树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身为利己主义者的我,想紧紧抓住这一幕。旅行已不再被禁止。我如今也能去度假了吧。我也知道那会非常复杂。我不断被旅行社拒绝。不过顺利的话,两年后我就能拿到我的护照。因为为了移植,挖开根部周围的土是不可或缺的。 我不着急。都等了两百年,再加上两三年也未尝不可。啊,我竟还有时间挽回些什么,还有要看的国家和要拜访的朋友!我将成为大树也能旅行的范例。人们什么时候才会开始挖我周围的土呢?就个人而言,我不想在客厅里迎来终结。因为客厅里来来去去的对话让我觉得十分厌倦。作为替代,我倒愿意做一把雕刻荡秋千小女孩的刻刀或刨子。 我正想象着大航海,却被“咣”的一声惊得一颤。接着又是一下,就那样持续地隔着间隔砸下来。房子正在被拆。我并不想活得比房子更久。只有我一个人,如今已不再有意义。让我得以存在的,正是那房子和庭园。 这件事发生用了两年。如今我住在大十字路口。柏油并没有直接覆住我的脚。我在环岛中央的圆形广场上被小花围绕着,受着特别待遇。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心中的憎恨已经消失。我们为了复仇请了专家来帮忙。他到来还需要更多时间。因为是从中美洲来的。他正是毒番石榴树。人们称他为“死亡之树”或“毒树”。常听人说那树有着极大的效力。 【摘要:黄明姬(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