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结束,正值盛夏休假时节,在此介绍一部适合全家人在凉爽的乡间瓜棚里分食西瓜时共读的新刊小说。这是近期由“青林”出版社推出、颇受欢迎的日本作家汤本香树实的《夏天给的礼物》。作品从三名小学六年级少年出于想亲眼看到死人的好奇心,开始“监视”一位独居老爷爷讲起。以老爷爷所住的房子为舞台,记录了一个夏天发生的事,唤起了童心的纯真、爱的珍贵以及对世界的温情。作家汤本香树实1959年生于东京,大学主修音乐,曾写歌剧剧本,后作为广播与电视剧作家活动。《夏天给的礼物》在日本一出版便引起巨大反响,还被拍成电影,成为话题之作。 【编者注】 进入6月后连日下雨。胖子原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怎么回事呢?森捅了捅我的背。“我知道原为什么不来学校。”“为什么不来?”“听说奶奶去世了,他去参加葬礼。你参加过葬礼吗?”“没有。”第二天原来学校了。“你见过死人吗?”原的声音沙哑粗糙。“你见过吗?”“嗯。”原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那天森戴了副新眼镜。 放学后那家伙来到自家公寓的停车场,叫住了原。“什么事啊,说是重要的事?”“从公车站往里走一点有个书法学院,对吧?”那一带是还残留着落后于时代的旧房子的街区。“就是那旁边那家,有个独居的老爷爷。”“然后呢?”“听说住那儿的老爷爷好像快要死了。柳!你没见过死人吧?”“嗯,是啊。”“我也没见过。所以说啊,独居的老爷爷要是哪天突然死了,会怎么样?”“会怎么样?”“由我们来发现。” 那房子完全没人打理。院子里杂物和垃圾堆之类的把房子围了一圈。过了几天,老爷爷总是开着炉子只看电视。“真好啊,那样只看电视。我妈规定我一天只能看一个半小时。”原坐在砖墙下,自问自答。“可是除了看电视什么事都没得做,也是很没意思的人生吧。”“那倒是。”我们坚持不懈地侦察,得知老爷爷依然活着,每三天去车站附近的超市买一次食品之类,还有那股怪味是垃圾发出来的。暑假开始了。面临初中入学考试的我们每天上午去补习班。去补习班的公车会经过老爷爷家门前。 早上电视没开着。透过窗子也看不见老爷爷的光头。肯定还在睡觉。大概是每天早上睡懒觉才错过垃圾车吧。这么想着,我补习班结束后去了老爷爷家,开始收拾散落在房子周围的垃圾袋。一提起垃圾袋,猫像抗议一样叫了起来。“柳!你在干什么?”是森和原。“想扔点垃圾。你们也帮帮我。”“你脑子有毛病吧?”“监视的时候闻到腐臭多难受啊。”两人不情愿地把脚踏进了院墙内。“做到这个程度也没什么。我们放哨也方便。”“来,扔了去吧。”我刚这么说的时候,玄关的门突然砰地一声打开了。“你们,在干什么?”一瞬间眼前发黄,我呆呆地站着。这么近地看老爷爷的脸是第一次。“你们,最近老在这附近晃来晃去。”“只是想扔垃圾……”“别说谎。你以为我一直傻乎乎的吗?”这句话让我们相当难受。至少现在我们只是想扔垃圾而已。“我们做了什么坏事吗?”老爷爷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老爷爷在打扫院子。我们也不打算躲藏,就在墙外看着他。老爷爷现在不再朝我们泼水了,也不再叫我们到别处去。“他突然这么勤快,是不是?”原只露出眼睛贴在墙上说。“以前只看电视,真像个活死人,怎么回事呢?”“在干什么?”这时院子里传来老爷爷的声音。回头一看,老爷爷把洗好的衣物装满一盆,站在院子中央。“来,过来。从现在起把这些晾起来。”一瞬间我判断不出该怎么回答。“好的!”我大步走进院子。原和森跟在我身后。老爷爷给了我一根长绳。“做得很好嘛!”走到廊台上,老爷爷把一个鼓鼓的超市塑料袋朝森丢过去。“垃圾都堆在大门旁边了,装到这里头扔掉。” 我们第二天早上扔了垃圾。对着廊台的窗子哗啦一声打开,传来老爷爷的大嗓门。“这种地方长了草,蚊子多得窗子都不能开着。”我们拔了草。“干完了。”原感慨地说。“把这个切一下。”老爷爷从屋里抱出一个大西瓜。廊台上放着菜刀和砧板。刀一碰上去,西瓜像早就等着一样啪地裂开。西瓜新鲜得红色果肉里的黑色士兵们东奔西窜,几乎要蹦出来。“嗯,熟得很好。”也许因为口渴,真的很好吃。森拿着吃完的西瓜皮仰望天空。“啊,下雨了!”“到了秋天就撒种子吧。”老爷爷的声音穿过雨声传到我耳朵里。“明天就种。”森只要想做什么就等不及。补习班结束后,我们直奔车站对面楼宇之间那栋旧的两层小屋“池田种子店”。老奶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给我们。是波斯菊。“这么多种子是从哪儿来的?”看到廊台上堆成小山的种子,老爷爷大吃一惊。老爷爷闭上眼睛一会儿。我也闭上了眼。风吹过一直开到远处地平线尽头的波斯菊原野,沙沙作响的清爽声音传到我耳中。 从第二天起,我们开始修整老爷爷的房子。老爷爷教我们磨锉刀、溶解油漆、使用油漆刷、使用锯子的方法。老爷爷现在不再堆垃圾了。波斯菊长到了10厘米左右。8月第二周,台风来了。风呼啸着从小房子上方奔过。老爷爷家的院子变成了一个大水坑。波斯菊到处耷拉着倒在水里。 “在干什么?快进来。”玄关门开了,老爷爷的脸露出一半。“柳!”原从屋里探出脸。森从厨房冲出来。“来,你们两个小子,过来给我按按吧?”原揉着俯卧的老爷爷的肩膀。森负责左脚,我负责右脚。“去那边把电视打开。”真是随老爷爷的心意啊。我站起来打开电视,又继续揉老爷爷的腿。新闻里传来某个遥远国家爆发战争的消息。“您参加过战争吗?”“参加过。”“讲讲吧,讲讲战争的事。”森一边继续按摩,一边眼睛闪闪发亮。老爷爷沉思了一会儿,说“是可怕的故事”,然后又沉默了。那真的是可怕的故事。 “老爷爷和老奶奶分开,肯定就是因为那件事。”我和原听了森的话都点了点头。老爷爷在南方的岛上杀了一个女人。一个临产的女人。为了逃离那段记忆,老爷爷从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幸福——所有这一切之中逃走了。“战争果然不好。”我表情严肃地说。台风来袭那天,老爷爷讲了很多话。就像把袋子里装着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给我们看一样。老爷爷把过去的事全都讲了。从战场回来时,老爷爷没有回家。连必须分开的理由都没说,就消失了踪影。8月最后一周,足球集训开始了。每年我们都去教练老师的故乡那座岛。四天里在那儿练足球,也在海里游泳。“看这个,快看这个。”原弯身坐着,用兴奋的声音说。那是花蕾。只不过四天没看见,波斯菊就长了很多。“啊,这里也有。”就像从天上悄悄降下的秋天,正等着在地上显露身影的那一天。“我们去给老爷爷一个惊喜吧。”森从包里拿出一只青蛙玩偶。是在岛上的礼品店买来要送给老爷爷的。 挡雨门只开了一小条缝。从门缝往里看,老爷爷躺在褥子上,双手安详地交叠在盖着薄薄夏被的腹部上。我们轻轻地拉开挡雨门。但下一瞬间,我们同时感到一种异样。老爷爷似乎不是睡着了。“像去远足前的小孩子一样。”原用T恤袖子用力擦了擦哭得肿起来的眼睛。 “买了青蛙玩偶真是太好了。”森把集训时买回来的青蛙玩偶放进了棺材里。森、原和我端正地跪坐着,听殡仪馆的大叔讲话。如果老爷爷还活着,我可以跟他讲更多的事,有时还能和他商量我的烦恼。做不到这一点,让我格外孤单和空虚。 老爷爷活得很了不起。老爷爷洁白的骨头对我低语:“我真的是竭尽全力活过了。”“我也会努力活下去的。”我把心里的话传达给老爷爷。不久,随着干涩沉闷的一声,骨灰坛的盖子合上了,我们的夏天也结束了。 【图:申元燮(西画家)】
1996-07-28 | 요약∶黃明姬(작가)
爷爷的白骨低语 “真的竭尽全力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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