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要介绍的书是白桦出版社出版的柴姆·波托克的《女儿们的海》。柴姆·波托克生于纽约,1950年以最优等成绩毕业于叶史瓦大学,1954年在美国犹太神学院受封拉比。他的第一部小说《塔木德之子》获爱德华·刘易斯·沃兰特奖,《承诺》获雅典奖,其他多部作品还获得全国犹太图书奖。他的主要作品有《起初》《光之书》《阿舍·列夫的礼物》《我是泥土》等。从书名与他的经历可以看出,作家的主要素材是犹太教与犹太人,《女儿们的海》也不例外。《女儿们的海》讲述小女孩黛比塔通过父母的生活样貌看世界、听世界、感受并经历世界,从而成长的过程。父亲因做自己相信正确的事而死去,母亲把创造更美好世界的意志付诸行动,小说家叔叔讲述那只为改变好战者之心而四处寻找音乐源头的小鸟的故事,为她打开想象世界的莎拉姑姑,每逢黛比塔家中困难时便赶来帮忙的迪恩父子,以及与不义和荒谬抗争的无力大众——透过这些形象,让人不禁思考何为真正的生活态度。被私利私欲蒙住双眼而滥用或误用权力的政治人物,榨取穷人口袋的富人,不站在正义一边而与不义苟合之徒。他们让这个社会变得黑暗,让善良的大众陷入绝望。然而作家的立场是:如果我们能像主人公少女黛比塔那样,在不断向这个荒谬世界发问的同时仍怀抱信念与希望,我们也能以如海洋一般宽广深沉的心包容这个世界。【编者注】 我妈妈出生在波兰的一个小城,爸爸来自缅因州的一个小村庄。妈妈是犹太人却没有宗教信仰,爸爸也出生于基督教家庭却没有信仰之心。父母给我取名伊拉娜·黛比塔。我们经常从这家搬到那家,从这个街区搬到那个街区,从这条巷子搬到那条巷子。我们住的房子经常变换,但那幅三匹白色种马在海边沙滩上奔驰的照片相框,以及每次开关大门都会发出优美声音的门竖琴,总是挂在原来的位置;来我们家的父母的朋友也几乎没有变化。人们的谈话大多关于政治。 刚出生的弟弟死去、妈妈病倒在床时,莎拉姑姑来帮忙了。“姑姑也像爸爸一样是报社记者吗?”“我是为教会和主工作的护士。”到了夜里,姑姑用感情丰富的声音讲述种种神奇的故事。爸爸经常不在家。那年冬天罢工格外多,爸爸为报纸和杂志写那些报道。爸爸有个习惯,晚上悄悄走进我的房间,坐在床边说:“讲故事的时间到了,我可爱的女儿。”也是爸爸给我讲了保罗·班扬、约翰尼·苹果籽、闵希豪森男爵等创下传奇功绩的人物。 某天早晨,我看到一个男人睡在沙发上。“你好,小姑娘。我是你妈妈的老朋友雅各布·道。你就是伊拉娜·黛比塔吧?几岁了?”“八岁。”来自奥地利的作家雅各布叔叔给我讲了他正在写的故事。 “……某一天,一只小鸟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那里美丽而和平。那是一个流淌着音乐、神秘而迷人的地方。可是那里的人们常常发动战争。小鸟爱上了这片土地,却讨厌那里的人。小鸟想,自己得试着改变人们的心。小鸟发现,使人们变得残忍的正是音乐。因为人们互相伤害、互相杀戮之后,既不悲伤也不后悔,而是用音乐抚慰心灵。于是小鸟决定去寻找音乐流出的地方。” 那天夜里,我梦见一只鸟飞来飞去,寻找那流淌着能治疗人心的魔法音乐的地方。夏天里,我们在纽约海边一个叫西门的地方的小木屋度过。在那里我游泳、堆沙堡,还认识了一个叫大卫·迪恩的犹太男孩。有一天,爸爸带着疲惫憔悴的神色回来了,还带回报纸、杂志以及关于西班牙内战的严重传闻。“报社好像要派我去西班牙。”“可西班牙不是在打仗吗?”“所以爸爸才要去。为了采访战争。”莎拉姑姑、雅各布叔叔,还有爸爸——欧洲把我爱的人全都夺走了。夏天快要结束了。我害怕冬天到来。谁来保护我和妈妈呢?爸爸在西班牙患了痢疾和黄疸,臀部还中了手榴弹碎片后回来了。“爸爸,你还要回西班牙去吗?希望你不要回去。”“可那是爸爸唯一该去的地方。聪明的人是知道自己该在哪里的人。爸爸知道自己该归属何处。我不希望我的祖国被法西斯主义染色。那种事必须在西班牙终结。来,现在给爸爸一个像海一样大的拥抱吧。好,这个拥抱我会藏在心里。”爸爸吻了我的脸颊,久久地抱着我。高大而坚强的我的父亲。亲爱的父亲。身体恢复后,爸爸又前往仍在交战的西班牙。从西班牙的雅各布叔叔那里来了信。 “亲爱的伊拉娜。让我们再回到我们那只小鸟的故事吧。小鸟觉得,世上所有美丽的东西都在因战争而死去。而音乐仍在继续,抚慰着正在死去的和留下来沉浸在悲伤中的一切,给它们鼓劲。”“必须让这音乐停止。”“必须揭开这音乐虚假的面纱,让所有人看见真相。”“小鸟目睹乡村和城市里每天都有人死去,眼睛渐渐迟钝,翅膀也疲倦了。小鸟想,这片土地上不可能有音乐的源头,于是开始越过大海,寻找新的土地。” 妈妈在曼哈顿的一家机构做社会工作者,还在附设的夜校为新移民教英语。为什么我的父母对世上的事这么关心呢?别的孩子的父母并不那么在意世上的人。我无法想象,能把一个人彻底改变的事件会是什么样的。 爸爸所在的报社日报刊出了头条:“本报特派员在格尔尼卡轰炸中失踪”。格尔尼卡位于毕尔巴鄂以东15英里的一处山谷。作为巴斯克族的传统村落和文化中心,格尔尼卡被轰炸摧毁,其惨状据说难以言表。此后不久,晨报上刊出了爸爸的照片。同时刊有报道:“特派员迈克尔·钱德尔在格尔尼卡空袭中死亡——有前途的特派员为救一名受伤修女而被击杀”。妈妈和我去犹太会堂,站着做了很久的默祷。我想着爸爸,也想着他想要救的那位修女。 雅各布叔叔来的时候,我听着门竖琴的旋律,在叔叔的臂弯里尽情地哭。妈妈的眼睛也湿了,嘴唇在颤抖。“伊拉娜,现在我知道我们的小鸟发生了什么事。小鸟横越大海飞走了。那只鸟如今只想稍稍歇息。它飞着的时候,发生了非常神奇的事。身体开始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只有指甲那么大。小鸟听到从某户人家里传出的音乐声,便进了那个家。音乐声来自挂在门前的一件小雕刻品。小鸟就在那个流出安逸而甜美音乐声的地方筑巢住下了。就在这门竖琴里面。”我闭上眼睛,听着门竖琴的旋律,想象那只在里面听着音乐的小鸟。和我们一起住了不久,移民局来的人就把雅各布叔叔带走了。叔叔经过听证会和复审,被驱逐出境。叔叔一走,我像丢了魂一样,在湖上划船时落了水,之后还看见爸爸和雅各布叔叔骑着种马在海边奔驰的情景。多亏莎拉姑姑的照料,我在一个僻静的农场休养、恢复了健康,回到学校后忙于学习希伯来语和宗教、英语及其他科目。妈妈也像要忘掉对爸爸的记忆一样,忙得连片刻歇息都没有,但那对妈妈来说真是艰难的时期。 有一天我们去画廊,看了毕加索名为《格尔尼卡》的画。看画的瞬间,一阵轻微的战栗包裹了我的身体。我又想起了爸爸。大卫和他的父亲迪恩叔叔常来我们家,最终妈妈与迪恩叔叔结婚,我们成了一家人。9月第一周,德国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了。如今这世上还有多少断臂残腿在翻滚呢?1941年的春天是我童年中最美丽、最和平、最如梦的时光。我从关于欧洲和战争的念头中解脱出来,也感觉卸下了政治、历史之类的包袱。 我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男孩们会用调皮的眼光打量我。大卫在叶史瓦的少数特别班里努力学习,结果获得塔木德奖并毕业。我也为了拿到阿基巴奖而努力学习。拉比阿基巴说过:“人的义务是努力创造更完美的世界。”然而我没能拿到那个授予毕业生中最高分者的阿基巴奖。如果我能拿到阿基巴奖该多好!我的家人会多么为我自豪!那本是我的。可是它因为我无法接受的理由被夺走了。因为我是女孩。我怎样才能成为这个社会的一员呢?我忽然感到孤独。而且第一次理解了一件事如何改变一个人的人生。我对妈妈在森林里经历的可怕时刻、爸爸在森特勒利亚目睹的事件、被施以毒气的雅各布叔叔都产生了共鸣。听着挂在门廊上的门竖琴的声音,我如做梦一般看见了格尔尼卡、爸爸、雅各布叔叔和小鸟的幻影。 我想在毕业演讲中讲述:我的妈妈曾因是犹太人而在波兰遭受的痛苦,我的爸爸在格尔尼卡为救一位修女而死,雅各布叔叔因写了不合人们心意的小说以及因他的政治见解而死去的事实。我站在那里哭了。睁不开眼睛。“再见,黛比塔。对世界怀抱不满吧。但同时不要失去敬畏之心。”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我走向门竖琴。是啊,我拥有所爱的人留下的遗产。奔驰在海边的马、门竖琴,还有小鸟的故事——要像海一样深藏在心里。 绘图:申元燮
1995-11-19 | 요약 黃明姬(작가)
看到《格尔尼卡》那一刻 战栗遍布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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