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经济新闻将风靡全球、广受读者喜爱的畅销小说浓缩为30张稿纸的篇幅,每月刊载一次。愿有心读书却为日常忙碌所困、无暇捧书的读者,惠读这一能传递原作感兴的《此刻正在阅读》。本月刊载中国精锐作家张贤亮的长篇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这部自1986年发表以来近十年间一直长销的小说,源自作家本人在“大跃进运动”中被打成右派分子、下放宁夏回族自治区农场十八年、被抛入劳动改造工地历经酷烈苦难的经历,当时的生活情状在作品中被生动描绘。作品中以“我”出场的主人公章永璘,是能写出《大风歌》这样长篇叙事诗的、文学上已成熟的诗人,却因下放集体农场饱受折磨,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性无能者。其间在周围人的劝说下,他与同为农场职工、比自己小十岁的女子黄香久相识并结婚,但意料之外的性无能事实暴露后,新娘从新婚之夜起便排斥丈夫,章永璘甚至一度决意自杀。然而克服了性苦闷冲突的妻子在两年后从精神上抚慰丈夫,使他作为男人重新诞生——这是一部饱含悲伤而又美丽故事的作品。它也是一部有趣的小说,可借以审视大跃进运动与文化大革命给中国人民留下了怎样的创伤与问题。久违地读到中国作家结构严谨的作品构成与清新的文笔,想必会唤起新的感动。 【编者注】 或许我以前见过她,也或许根本没见过。总之这一次,她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两个月前,我从大组被抽调出来,负责水渠管理。原先在劳动改造队当大组长的我,到了水渠管理组同样当了组长。去年夏天,“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那个月,我们劳改队在稻田里除草。王队长跟着公安局干部去参加本省文化大革命成果展览会,回来时兴奋地朝我喊道:“喂!章永璘,你这个混蛋!你57年写的那什么诗啊,把它写成核桃那么大的字挂到展览馆里去!”听到他的吼声,其他劳改犯都斜眼看我。他们的眼神里混着惊讶与敬意。我脸色一点没变,泰然地弯着腰除草。这意味着我已经成了一个历史性的人物。历史性的人物是由群众造就的,并非由那个人自身功过的大小来决定。而历史性人物的命运,也不随他自己的意志而改变,而是受历史支配。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把营归 我们是共产党, 好比种子一般 改造吧改造吧就这么改造吧! 晚上回来是大勺子! 嘿嘿!呀哈嘿!呀——嗬嘿!” 她正在洗身子。她不敢走进排水渠中间,只把两脚踩在水边的水草上,摆动着圆润的胳膊。用勺状合起的手掌舀水往身上浇。浇到脖子、肩膀、胸脯、腰际、下腹……整个身子丰满而润泽。没有哪一处不充满强韧与柔顺。尤其是双肩与颤动的乳房上,流动着透明而温热的光泽。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偷看着她最隐秘的部位。我想走近她,同她说些温暖的话,想逗她笑。可又觉得她会惊慌逃开。 芦苇丛、天空。一切忽然都暗了下来。只有我们两人相隔十余米对峙着。她的渴望正是我的渴望。胸中涌起温热的怜惜。想占有她的欲念一点点变成了保护本能的激情。她那毫无防备的姿态,让我的胸口一阵抽紧。不知怎的,生理的欲求消失了,精神上的忧虑涌了上来。就在那一瞬,堤坝上传来尖锐的哨声。我惊叫一声,转身开始逃跑。 第二天天一亮,来支援除草的男子大队走了,随后女子大队也跟着走了。她走在最后的队列里。她手里拿着镰刀。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她认出了我,脸上分明带着嘲笑。“您好吗?”“您好。”“早饭吃了吗?”“还行吧……”她那光彩照人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羞涩。反倒是我的脸红了。此后在劳改队合同作业工地上再也没能见到她。我除了打听到她的名字,别的什么也做不了。她的名字叫黄香久。 我们再次相遇是八年之后。那天也起着风。她沿着小路来到羊圈。她从生产队的居住区慢慢爬上土坡。她肩上扛着两根细细的木棍和一把铁锹。风吹起来,玉色的头巾飘动着。当下流行的卡其色裙子紧紧裹着她的身子。“喂,我干活的地方是这儿吗?”我笑着走到她面前。“是的。不过你扛来的椽子太细了。”她撅起嘴。接着眯起眼打量我的脸。“咦,不是你吗?”“是的,是我。”她还能认出我,我依然为此兴奋。“真是奇了!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儿再见面。”岁月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眼角和鼻梁上好像添了些细纹,可比从前更有生气,表情也更丰富。看上去比过去还年轻些。“这八年一直待在这个农场?”“可这八年真是难熬。先是挨了一年群众批斗,两次进了监狱。后来又被卷进文化大革命,第二次是一打三反的时候。你这八年是怎么过的?”“八年里结了两次婚,离了两次。幸好没孩子。”他们如今所属的这个连队,是被称作鬼门关的所有农场中的模范连队。文化大革命后期改为武装连队,是农场建设师的下属部队。然而在九一三林彪事件之后,监狱被解散了。 “马大婶跟你说过了?”“嗯。”她抬起头笑着看我。“为什么让她去说?我们直接谈就是了……”“你想想。从57年起我一直在当运动员。你说我哪来谈恋爱的时间?”“瞧你!”她用冷冷的眼神看着我。“你有多少家底?”“七八十块钱吧。”“我比你多得多!”“那可太好了。以后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那当然。”再没什么可商量的了。 申请书 在第三小队工作的农业工人章永璘(男,39岁,未婚)申请与农业工人黄香久(31岁,女,离婚)结婚。双方均系自愿。获批准结婚后仍将继续投身改造事业,并誓愿在支部的领导和贫、中、下层农民的再教育之下,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一份微薄之力。恳请大队支部审议批准,不胜感谢。 谨此呈上。 章永璘,黄香久。 她关掉外屋的灯,掀起白麻布帘走进屋来。 “累了吧?”她笑着说。像是已经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人。“不,你不累吗?我来铺被子。”“别这样。哪有男人铺被子的。”她上了炕,手脚熟练地铺开被子。“进来吧。”她说。我掀开被子,钻到她身边。 那是一片滚烫的沼泽。我在那沼泽里翻滚,又向山坡上攀爬。那是熔岩沸腾的火山,那壮观也让我畏惧。那是美丽的鹦鹉螺。它忽然从壳里伸出肥嫩黏滑的触手,把我缚住,拖进海里。那是白珊瑚上燃烧着的、耀眼华丽的海绵。它拼命吸走我身上的水分,几乎把我掠夺一空。那是沙漠的蜃景,蜃景中的绿洲。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童话。最古老而又最新鲜、最渴求而又无法实现的童话…… 然而我在这第一次搏斗中败下阵来。我失去了自己的特性,失去了自己的独立。像刚从浴盆里出来一样浑身是汗,脚底却冰一样凉。“我想喝水!”“不行。事还没成呢!”“对不起。”“有什么对不起的。再来一次。”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声音冷冷的。她希望我征服她,而我感到并明白,在新婚之夜我已失去了那种能力。第二天夜里,我也被她的手牵着,像一叶小舟漂在怒涛中央。可我只是头疼得厉害。她轻轻把我推开。“你有病吧?”她叹着气问。“不知道。”“你过去真没有过那种事?”“没有。”“不是因为过去有病所以现在不行吧。要不然为什么……不是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么。那个年纪,我那么努力了,你还是不行。竟会有这种事。”我像个犯了罪的人一样替自己辩解。 “你在这儿干什么?”“看月亮。”“真让人寒心,我怎么嫁给了你这样的人。”除了睡觉,我尽量不进卧室。活着让我害怕。她让我害怕。“最好去医院看看。听说那种病能治。”“如今这世道,哪家医院治这种病。顶多做个人工流产或者结扎……”“我们多在一起一天就多一天痛苦。明天就离婚吧。”“你想离你自己去离。我不愿意。反正结婚登记也是你一个人去办的……”她大发脾气。 从那以后又过去了很多时日。我们表面上是和睦的夫妻,可分房睡,对话也早已断绝。那样过着的某一天夜里,她把我叫到她房里,央求我一起睡。我应了她的要求。“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去找男人了。我这命里大概就得不到一个好男人。”她说完便翻过身贴近我,把富有弹性的乳房紧紧压在我身上,低声说:“今晚我要让你痛痛快快地快活。我要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那是月亮升到中天的深夜。屋里的灯一熄,月光便像瀑布一样泻进这小小的土砖屋。“你以后肯定不得好死。因为你亏了良心。可就算再多的人赶来给你办一场风光的葬礼、送上花圈,心里真正为你哭的也只有我一个。以后每到清明,我不管在哪儿都会为你烧纸钱,你到我这儿来取钱吧。来,快把衣服脱了。还傻愣着干什么呢?”我能感到火一样滚烫的两条胳膊紧紧抱住我,把我拖向深海的那种喜悦。我终于第一次沉到了映着月光的湖底。耳边又响起从水底深处浮上来的声响。奇怪的是,我忽然觉得全身涌出勇气。接着,我无法止住向她冲去的欲望。连那可怕的夜晚也变得美丽起来。我用力拥抱她。“别忘了。今天是我把你重新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摘要:姜承元(小说家)
1995-08-27 | 張賢亮 作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正在阅读 那夜她让我成为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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