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作家大冈升平(1909~88)所著《俘虏记》(许浩译·熊津出版社出版)是一部体验小说,通过作者本人在太平洋战争末期被美军俘获的经历,坦率地揭示了人所具有的自我意识与组织文化的虚构性。 对沉醉于西方文学、尤其是法国文学的大冈而言,战争与俘虏生活的经历,演变为自我意识等内在与大和魂等外在的冲突。他还在千变万化的人性之微妙过于坦率地显露的现场,体悟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活着,这既是祝福,也是一种挑战。此外,知识分子特有的生存逻辑,为他提供了适应现实变化的应变力,并由此领悟到人的生活终究只能回归到自我本身。简单地说,就是利己的生存动机比什么都更为强烈。在意识形态与集体意识的洗礼之中上演战火的情境之后,俘虏们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异质的空间。 在东京大学文学部主修法国文学的大冈,1944年以35岁之龄被派往菲律宾民都洛岛的圣何塞前线。在败战阴影已十分明显的当时,大冈在山中徘徊,还染上了疟疾,他在树林中发现了美军,却未能开枪。不久之后,大冈被美军俘获。奇妙的是,成为俘虏意味着从死亡的门槛重新回到生的领域。被俘的那一刻,大冈吐出这样的独白。“我这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我的性命被延长到了不知何时的遥远以后。同时我领悟到,此前始终把死放在眼前而活着的生活是多么怪异。” 大冈被美军俘获之后最感困惑的,反倒是自由被放大这一事实,以及即便在俘虏的世界里,日本人依然不断再生出最具日本特色的人际关系这一点。 日本兵大多是与自己意愿无关而被抓的人,但随着收容所生活的延长,他们逐渐习惯了俘虏生活。他们因美军丰富的供餐而长胖,安居于新的集体懈怠之中,开始设法享受一天天的生活。当然,到了点名的时候,他们也会为自己成了俘虏这一事实而惊愕,但在俘虏收容所里重新构建起“亲分”与“子分”世界的日本军俘虏,也预先展现了支撑战后日本社会的另一面。 《俘虏记》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段落,是大冈及其他俘虏在与现实妥协的过程中不断拼凑的欺瞒式自我合理化。曾作为帝国军忠仆参战的大冈,一被俘就把羞耻感抹得干净;祖国败亡后又反复念叨“战败的日本反正没有存续的价值”;在轰击广岛的原子弹中发现了科学的伟大;而当意识到自己最终活了下来,又转而谴责美国。其他俘虏的立场也一样。自愿的俘虏与被动的俘虏之间爆发了纯粹性之争,彼此以冷嘲的态度相互争执。然而随着战争结束,所有俘虏心中的罪责感都消失了。那是一种“死者运气不好,我们运气好。仅此而已”的态度。 《俘虏记》虽然如此是一部战争小说,但讲的不是战斗者,而是被俘者,换言之是被去势者的故事。这部展现利己主义那个执拗世界的小说,也因此是一部读来内容丰富的卓越报告文学。
1995-07-15 | 李勇雄
书 俘虏记 ★大冈昇平 Jieum(熊津出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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