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经济新闻将风靡全球、广为人们传诵的畅销小说压缩为三十张稿纸的篇幅,每月刊载一次。谨请那些想读书却被繁忙日常追赶、无法捧书在手的读者们,爱读这份能够传达原作感动的《正在阅读中》。本月刊载俄罗斯中坚作家钦吉斯·艾特玛托夫的小说《靠近,向我靠近》。这部作品以20世纪初期俄罗斯爆发的苏维埃革命之后的中亚哈萨克共和国为背景,是一部描写在战争与爱情、离别与相逢的二重奏中绽放的师生之间缠绵之爱的优美小说。在苏联分裂独立的今天这一时点上,这部作品将唤起更深一层的感动。 【编者注】 从那天起,身穿军用大衣的朱伊森沿着通向山冈的小路,走上那已成废墟的马厩。土墙建成的旧仓库,是战前住在村里的巴伊的马厩。可是巴伊离去之后,再没有一个人去过那里,院子里长满了牛蒡和荆棘。然而在朱伊森出现在村里之后,马厩变成了一座漂亮的房子。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被雨水冲刷、剥落的墙壁也用泥土细致地抹平,脱落在地上滚着的门扇也修好了。完全变成了一座新房子。 村里的一群孩子涌进院子里,朱伊森高兴地迎接他们。“快进来吧。以后你们就在这里读书了。”可孩子们不知是害羞还是怎的,答不上话,只是互相看着脸笑。其中年纪最大的我说:“只要小婶婶答应,我就想上学。”“她一定会答应的。你叫什么名字?”“阿尔蒂奈……。”“名字很美啊。是谁家的女儿?”我没有回答。“她是孤儿。寄住在叔叔家。”别的孩子代我回答了。 我满怀能够上学的希望,和孩子们玩闹了一整天,直到日落才回家。蜷坐在灶膛前的婶婶一起身就骂:“你这该烂掉的丫头!跑去学校干什么?没爹没娘的讨吃丫头。别的孩子都在帮家里干活,就你不四处乱跑就发疯……学校?你倒是随你的心去啊。你敢在学校附近晃一下,我就抽断你的腿。” 我们家在村子的尽头。此后过了几天。我正和婶婶一起舂高粱,叔叔正要把存在仓库里的粮食取出来运去集市。“主人家,您好?”朱伊森领着要入学的村里孩子们走进来,低头行礼。“今天我们学校开学。您女儿也该送来吧?”“她没有时间读书。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婶婶神经质地说。“成为孤儿不是她的过错。她在这个家里也许不需要,但苏维埃政权需要她。”“这算什么干瘪的话。”婶婶张口就胡乱嚷嚷。要是那时叔叔没有出现,差点就闹起一场大架。 我们上学的第一天,老师让学生们坐在铺了稻草的地板上,分发了本子和铅笔。那天我们才学了几个字,还写不出爸爸妈妈这几个字,就先学了列宁这个词。朱伊森老师就像亲眼见过一样,兴奋地讲述列宁。 岁月流逝。冬天从山那边消失,春天带来了蓝色的天空。雪融之后鼓胀起来的田野上,能感到从南方吹来的暖风。积雪融化成的溪水汇成河流,喧响着流过峡谷。那也许正是我青春期的第一个春天。 从学校回来一看,我们家院子里系着两匹陌生的马。从鞍子和马具来看,骑马来的人应该是从山上下来的。还没进屋,就听见婶婶不自然的笑声。“喂,别太抠门。以后东西一到手,你会来谢我的。嘻嘻嘻。”我一进门,笑声就停了,两个汉子立刻站了起来。这一天婶婶与平时不同,对我格外亲切。真是奇怪的事。 第二天到了学校,朱伊森老师叫我过去。“阿尔蒂奈,今天别回家。听明白我的话了吗?什么都不用担心,从今天起就住在我这里。”那天我和老师一起住在教室旁边的小房间里。我担心会被婶婶责骂,那一夜被不祥的预感笼罩,完全无法入睡。第二天功课结束后,老师说要在院子边上栽两棵白杨树。“这白杨树是想着你带来的。等这树长大、树荫变浓的时候,你就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人。” 栽下白杨树不久,婶婶就带着上次来过的山里汉子出现在学校。朱伊森挡到前面,她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我是来把那丫头嫁出去的。”“这里都是学生。没有要出嫁的孩子。”朱伊森强硬起来,她便说“这不是你该插嘴的事”,并对带来的汉子们喊道“快把那丫头拖出来”。“这里谁都不能随便进。”朱伊森横挡在门前说道,汉子们敏捷地扑上来,踢了朱伊森的腹部,然后把在教室里瑟瑟发抖的我抓住往外拽。我拼尽全力反抗,却抵不过那些汉子。我说“我跟你们走,别打我们老师”,可婶婶和那些汉子还是把朱伊森打得满身是血,然后把我放上马鞍,离开了学校。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我在一座毡帐(游牧民用毛毡搭起的临时住所)里醒了过来。是深夜。旁边那个把我拖来的山里人,像盯着捕来的猎物的鹰一样转动着眼珠。我因恐惧而全身发抖。婶婶!啊,那个心黑的女人……。那一夜,十五岁的我成了女人。我恐怕比那个暴君的孩子年纪还小。 然而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被山里人打倒的朱伊森老师,第二天带着两名民警来找我了。我被关在铁栅里连动都动不了,而朱伊森老师带着大衣领上别着红色标记的两名民警赶来,把山里人捆得动弹不得,救出了我。那些恶毒的山里人似乎也怕民警。朱伊森把我扶上马背,说:“如今是这些孩子的时代了。真是坏东西。”然后他朝我这样说道:“阿尔蒂奈,我没能护住你。原谅我吧。”他握住我的手,贴到自己温暖的脸颊上。 几天以后,我和朱伊森老师一起去了火车站。经过那件事,我讨厌这个村子了。我想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朱伊森老师知道我的想法,便为我安排了去莫斯科留学。 汽笛声在峡谷中回响,火车进站了。“别哭,阿尔蒂奈。祝你好运。要好好读书。”朱伊森的声音在颤抖。火车载着我,横穿哈萨克草原奔驰。学校的朋友们也挥着手。 经朱伊森的安排,我来到大城市,起初上工人学校,之后在莫斯科大学读书。在长达十余年的漫长岁月里……。每当逆境和痛苦袭来,我就想着朱伊森老师而挺了过来。无数的难关,我都当作对老师之爱的回报而忍了下来。在上工人学校的时候,我给老师寄去了一封倾诉我对他缠绵爱意的告白信。可是回信没有来,随着岁月再次流逝,我们的联系断了。 我在莫斯科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后,被任命为伏龙芝大学教授,赴任途中到了当年朱伊森老师送我上火车去留学的那个车站,便不由分说地下了车。万感交集。我的成功越是让人自豪,与老师的回忆就越鲜明。老师现在在哪里呢。会不会上了此后爆发的战场,出了什么事呢。我一下火车,就遇上了去故乡村子的马车。 故乡变化极大。陌生的新街道。新房子和茁壮生长的果园树木……。还有我们学校所在的山冈,在校舍已消失的山冈上,只有与老师一同栽下的两棵白杨树长在那里。我感到一阵心脏几乎停止的战栗。“朱伊森!谢谢您。朱伊森,感谢为我付出一切的老师。我珍贵的老师!”我哽咽着低声呼唤,却没有回答。 有过一场战争,那场战争以胜利告终。国民们热烈地唱起胜利之歌。孩子们背着父亲的野战包上学。男人们的手出现在工厂的车间里,在战场上失去丈夫的女人们流下血泪。朱伊森怎么样了,我无从得知。据进城来的故乡人说,他下落不明。“死了才不回来的。”有人为了安慰我这样说。 56年深秋。我被调往托木斯克综合大学。乘火车,这是我第一次去西伯利亚。冬天临近的西伯利亚阴森而寒冷。车窗外,历经数个世纪的密林筑成一道墙。空地上,黑色的屋顶和喷着白烟的烟囱晃动而过。寒冷的原野上覆着初雪,雪上飞过一群竖起羽毛的乌鸦。天空阴沉。可是车厢里温暖舒适。每个包厢(四人用客室)都坐满了乘客。 在临近新西伯利亚的一个小小避让站,列车短暂停了下来。是要与对面开来的列车会车。我站在车窗旁,听着刚才就一直逗得众人发笑的一位战场伤残军人讲的笑话。那些话像空想一样,却又天真无邪,仿佛藏着真理。列车又开动起来,开始加速。就在正要驶出站台的瞬间,手持通行旗的站长的面容让我觉得熟悉。我急忙靠近玻璃窗。分明就是朱伊森。我像箭一样冲向出口,用力拉下了紧急制动阀。列车的车厢互相撞击,紧急停了下来。卧铺和行李架上的行李纷纷掉落。车厢里一片喧闹。 “好像有人被火车轮子轧了。”列车员的哨声响起。乘客们从火车上涌下来,跟在我身后。我一口气跳下踏板,用力朝朱伊森站着的方向跑去。一边喊着“朱伊森老师!”。 我匆忙跑过去,避让站站长把脸转向我。站长分明就是朱伊森。他的眼睛、面容,全都分明就是朱伊森。只是从前有的胡子如今换成了增多的皱纹。“有什么事吗?您好像认错人了。我是这个站的站长赞加辛。名字叫贝伊内乌。”他投来同情的目光,用哈萨克语说道。“贝伊内乌。贝伊内乌……。”啊……我再也没有见到他的路了……。 岁月又流逝了。过去退去,大事、小事,总是忙碌的未来把我们拖进永恒的呼唤之中。我结婚很晚。可是故乡库尔库列乌,我再没有去过。我与故乡断了缘分,对我自己来说也令人惋惜。并不是我忘了往昔,只是我从过去中退了出来而已。
1995-06-25 | 강승원 (소설가)
正在读 <17> 《靠近我,再靠近》艾特玛托夫 著 那或许是我青春期的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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