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电影”是为被艰难世事折磨的成年人提供的一种出口。双枪在手、把人渣般的生命痛快“清理”掉的“清道夫”,其无所顾忌的人生虽然荒唐,却极富幻想色彩。可以说,他们的生活太不现实,反而呈现出悲壮美的极致。我们一天之中在心里无数次杀死这个那个人的愤怒,他们在银幕上轻而易举地替我们宣泄出来。这种可怖而美丽的矛盾英雄形象,正是让世界影坛诞生“香港黑色电影”一词的香港电影的秘密。他们把中国武侠小说中神秘武术的境界,偷换成大都市后巷犯罪组织的新派故事,这套变身术令人惊叹。 “喋血双雄”(英文片名 The Killer)堪称香港黑色电影之花。自1986年“英雄本色”起便默契合作、在80年代世界电影市场上抬高香港电影身价的吴宇森与周润发这对组合,在“喋血双雄”中展现了经过精密计算的暴力美学的巅峰。正如片名所示,在暴力的世界里起初以敌人相遇的两位英雄,在血流满地的搏杀之后转变为唯一彼此信任的同志,这一过程被美化在生死相搏的残酷场面之中。这部拍摄于香港回归中国谈判进入收尾阶段的1989年的影片,底色是当时动荡的香港社会中弥漫的浓重虚无感,以及谁也无法信任的不安定状态下香港人的心理。吴导演把没有希望的土地、前景不明的香港处境,悄然叠加在失明后终至死亡的周润发短暂而凄绝的生命之上。 吴导演暴力片的特点在于,从影片开始到结束枪击杀人持续不断,但与其说残忍,倒更像一门武艺那般技巧化而迷人。那不是杀人,而是一个人押上自身生命的全部,即“道”。当前来委托雇凶杀人的朋友拿出手枪时,周润发爽然一笑说“我摸到这个就兴奋”,这种表情把“杀人”抛入了超越道德律的影像想象空间。 让“喋血双雄”的暴力美学得以成立的另一空间,是摄影机造就的画面。两个多小时里射杀数十人的杀人场面,以子弹与鲜血飞溅仿佛触手可及的慢镜头处理,构筑起一种独立的美学。蜡烛、阳光、灯具使明暗交错的画面,随周润发西装颜色而变化的黑白对比,以及反复出现的蓝色画面,都放大了暴力的悲壮之美。 “喋血双雄”并没有什么非要讲的故事。雇凶杀手周润发与追捕他的警官李修贤之间的追与被追,以及在枪战之间穿插进来的、用以正当化并升华那种杀戮的休止符或插入段。周润发那把子弹永不打完的奇迹之枪,主角无论被打中多少枪都像不死之身一样不死的超人力量,对此发问实在只是愚问。只要享受一个个画面就够了。有几处漂亮得像广告片段的场面,让人推测吴导演是把雇凶杀手及其散发的氛围,选作拍出自己想要的电影的素材。 杀人犯周润发与警官李修贤,是只有电影才能想象的这个时代的英雄。他们与作为小市民、中产阶层和上班族、被生活牢牢绑住动弹不得的我们不同。他们有时正是渴望脱离这肮脏现实的我们所描画的梦中人物。李修贤称周润发为“米老鼠”这一绰号,就是一种象征。“喋血双雄”只是那个梦所织出的想象的活动影像而已。 ◇饰演雇凶杀手、香港黑色电影典型人物的周润发。
1995-06-17 | 鄭在淑
录像带 喋血双雄 ★吴宇森导演(正友影业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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