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伦已死”之声响彻全国。报纸以大字标题报道人伦沦丧,广播把人伦失踪的消息传遍各地,人们心想这算什么世道,直说“令人眩晕”。为何会有人伦已死之声?儿子杀父的弑父行为,与弑逆一样,是“以杀害实施的叛逆”。在王朝秩序中,弑逆是为篡夺王权而叛逆,而这种叛逆同时又是如“杀父”一般的反伦理行为,即对伦理的叛逆。然而即便不是王朝时代,弑父行为无论是否牵涉权力问题,都被视为对人类伦理最极端的违逆、否定与破坏。如果一个社会在很近的时滞内竟能两度发生弑父行为,那就很难说这个社会的人伦秩序还活着。 秩序崩坏是社会危机,而陷入危机的社会必然要着手把握危机的内容并寻找其原因。然而并非所有社会都能准确找出准确的原因。正确找出原因的能力取决于一个社会经过训练的理性能力,并与该能力成正比。对因腹痛前来就医的人说“你堂兄买地了吧?”,这不是受过训练的医生的诊断法。寻找伦理秩序崩坏的原因并摸索处方,比医疗诊断更难更复杂,因此需要不激动的理性分析力与判断力。如今对我们成为问题的是,这样的理性能力究竟是否在运转。 面对人伦秩序的崩坏,我们社会的既成世代最先指责的地方是“没规矩的年轻世代”。而这种指责末端给出的处方是“必须教孝”。这一处方同时含有分析、诊断与治疗法。人伦之死是因为没有向年轻世代教孝,因而唯一的对策就是向年轻世代成员传授孝行之道——这就是该处方的内容。这处方非常明晰。但它是像样的处方、理性的处方吗? 不必绕远,只指出一两个问题。传授孝行之道最重要的一次性教育空间是家庭,而传授者是父母。然而如今我们的家长教给孩子的孝是怎样的?主要有两点,第一是“学习好就是孝道”,第二是“出人头地就是孝道”。当学习好即为孝时,对于才能上无法遵从这一教导的孩子,学习不好当然就是不孝,而不孝子所能选择的最好的孝道,就是写下遗书死去消失。当出人头地是孝之路时,阻挡出人头地者,无论是朋友还是谁,哪怕清除掉也要出人头地,才成为最好的孝。这种情况下该被指责的是哪一方?人伦崩坏的一个原因,恰在于指责年轻世代的那个既成世代,以及不懂得反省该既成世代反人性价值的社会本身。 60年代以后我们推进产业近代化、追求生活方式城市化过程中发生的一系列变化,作为维新时代政治意识形态被动员的“忠孝思想”的道德堕落,未能过滤孝行论封建残余的无批判性等,也都是今天我们所经历的人伦崩坏的原因。在产业近代化时代城市边缘的单间生活中,冬日温暖的“炕头”不是年老父母的份,而是属于第二天清晨要早早去工厂干活的年轻人。这并非年轻人强占,而是父母让出并劝其如此。在那单间生活中,连烟摊也要开起来以补贴生活费的老人们,反倒感谢邻里年轻人常来买烟、借火点烟。那些老人能斥责与自己对着抽烟的年轻人没规矩吗? 那个时代之后我们社会又发生了许多变化,但这种变化并不一定是朝着重视人的价值的方向。人伦的根基在于尊重人。我们是否已建成一个尊重人、把人的价值置于其他一切价值之前的社会?答案是“不是”。嘴上讲孝,却满眼“钱毒”、轻视人的,不是年轻世代,而是既成世代。我们真正该教给年轻世代的,不是单纯“敬重父母”层面的孝。比这更根本的是,我们必须传授尊重人的道理,必须建成人的价值鲜活的社会,并把孝行之根立于那种价值之上。
1995-03-26 | 都正一 (경희大교수·문학평론가)
星期日清晨 是谁杀死了人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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