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10-30 | 강승원 (소설가)

此刻读书中 <9> 直子裸身的影子宛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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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经济新闻将风靡全球、广为人们传诵的畅销小说压缩为三十页稿纸左右的篇幅,每月刊载一次。谨请那些想读却因时间紧迫而无法捧书的读者,爱读这一能够传达原著感怀的《此刻正在读书》。本月刊载日本年轻作家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挪威的森林》是一部积极接纳性与死亡,却又两者皆不选择、同时追寻两者,抛出《我此刻站立的位置在哪里?》这一存在论式提问的小说。该小说在韩国国内以同名或以《失落的时代》为题被翻译,读者众多。【编者按】 那时我三十七岁,坐在波音747客机的座位上。那架巨大的飞机正穿过厚厚的云层,准备降落在汉堡机场。十一月冰冷的雨浸润着大地,让穿着雨具的机械师、竖立在平板机场大楼上的旗帜、宝马的广告牌,还有那一切,都看上去像阴郁的佛兰德画派画作的背景。“切,又是德国啊”,我这样想。 即使在十八年岁月流逝的今天,我仍能清晰地回想起那片草原的风景。连续几日的细雨把整个夏天积下的尘土洗刷得干干净净,山脊泛着深邃而鲜明的青翠,四处抽出的芒草穗在十月的风中摇曳,细长的云仿佛要冻住一般,紧紧挂在Hunest的顶端。 很久很久以前——虽说很久,其实也就二十年前的事——我住在一所学生宿舍里。我十八岁,刚刚考进大学。对东京一无所知,独自生活也是头一回,父母担心,便四处打听把我送进了那所宿舍。既提供饭食,各种设备也齐全,所以只要有被褥和台灯就够了。 星期六直子来了电话,我们在星期天约会。我们像以前见面时那样在街上走,在茶馆里喝咖啡,又走,到了傍晚吃了饭便分手。她在武藏野郊外的一所女子大学读书,是以英语教育闻名的大学。她住处附近流着清澈的水,我们时常在那一带散步。直子也把我带到她的房间,做东西给我吃,即使房间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她似乎也毫不在意。宿舍的同伴们每逢星期天早上我接了直子的电话出门,就拿我取笑。傍晚回来,一定有人问我用什么体位做的、她那里怎么样之类无用的问题。 直子在四月中旬满了二十岁。我是十一月生的,所以她比我大约大七个月。直子要满二十岁这件事,不知为何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直子生日那天下了雨。我下课后在附近买了蛋糕,坐电车到她家去。“满二十岁,总觉得傻气。”直子说。“我还剩七个月呢,可以慢慢准备。”我说完笑了。那天夜里我和直子睡了。这样做是否正当,我不知道。即使过了二十多年的今天,我仍然不知道。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吧。 暑假期间大学请求机动队出动,机动队砸毁路障,把在里面据守的学生全部逮捕。当时无论哪所大学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态,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新鲜的。星期一从十点开始的戏剧史2课结束后,我走进学校前面的餐厅,吃了蛋卷和沙拉。我坐在窗边一个人吃饭时,两个男生和女生们走进来。其中一个头发极短、戴着深色墨镜的女生朝我走来,一只手抓住桌角,叫了我的名字。“是渡边君,对吧?可以坐一下吗?”我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她摘下墨镜,面孔很熟。是一起听戏剧史2课的女生。“别那么发愣嘛,我叫小林绿。” 星期天早上,我九点起床,剃了胡子,洗了衣服晾在屋顶上。是晴朗爽快的秋日天气。今天按照和绿的约定,是去她家拜访的日子。我坐上电车,在大冢站下车,走过不起眼的小巷——照她画的简图走。这样走了约十分钟,出现一条小商店街,中间挂着“小林书店”的招牌。我按了店门上的门铃。过了十几秒吧,上面传来开窗的声音,听见绿的声音。“把卷帘门拉开进来吧。”“有点早,没关系吗?”“完全没关系。我现在正做菜,一刻也腾不出手。” 绿的厨艺远远超出我的想象,相当了得。醋拌银鱼、厚实的煎蛋卷、亲手做的京都式腌鲅鱼、腌茄子、莼菜汤、蘑菇饭,还满满配上了把萝卜干切细撒上芝麻的小菜。口味是纯正的关西(以京都、大阪、神户为中心的地方)式,清淡爽口。“非常好吃。”我赞叹道。“渡边君,老实说,你没期待我的厨艺吧?”“是啊。” 星期一早上七点醒来,我匆匆洗脸剃了胡子,连早饭也没吃就直接去了舍监室,说要去登山两天左右。我坐上拥挤的通勤电车到东京站,买了到京都的新干线车票,跳上最先出发的光号。在京都站下车后,我按直子告知的那样,坐市内公交到三条,在附近的公交终点站坐上开往“阿美寮”的16路公交车。阿美寮位于深得叫人难以置信的山中。 我打算在这既不是医院也不是疗养院的阿美寮这处别墅,见到办了休学正在疗养的直子,并在她兼作病房的卧室里住上两天。幸好直子和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女子玲子同住。过完第一天,到了第二天夜里。我关了灯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另一间房睡着的直子悄悄走到我的床边,然后在我枕边跪下,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随后慢慢开始解睡衣的纽扣。纽扣一共七个。把那七个纽扣全部解开后,直子像昆虫脱壳那样把睡袍从腰部以下滑落脱掉,成了裸体。睡袍里什么也没穿。然后她跪在地板上看着我。她移动身体、月光照到时,圆圆隆起的乳房和小小的乳头、凹陷的肚脐、腰骨和阴毛所造出的粗涩内核的影子,就像映在寂静湖面上的水纹一样改变着形状。她在我面前展露裸体的时间不到五分钟。不久她重新披上睡袍,忽地站起,打开卧室门消失了。 从阿美寮第三天回到东京,从第二天起我又和绿见面了。总是明朗活泼的绿,怎么想都无可挑剔。可我也难以轻易断绝与直子的关系。也就是说,我是两头兼顾。绿讨厌这一点。不只是绿,无论哪个女人都不可能喜欢那种含混的姿态。过了多久呢,据说母亲去世后陷于丧妻之痛、惶惶不安,忽然远走乌拉圭的绿的父亲,带着病体回来住进了医院。我在绿的带领下探望过她父亲一次,那是与她父亲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渡边君,今天的事真谢谢你。”“我什么也没做。不过如果有帮助,下周我还来。”可是下一个星期天,我没有去医院。因为绿的父亲在星期五早上去世了。那天早上绿打电话告知了这件事。我问“总有能帮忙的事吧”,可绿说“不过不用了”。“葬礼不用来。我讨厌那种东西。我不想在那种地方见你。”“知道了。”“真的会带我去看色情电影吗?”“当然。”“得是特别恶心的那种。”“一定找好。”“我再联系你。” 我二十岁生日过后三天,直子寄来了给我的包裹。里面装着葡萄色的圆领毛衣和一封信。“生日快乐。”直子在开头这样写道,“希望你的二十岁是幸福的时光。我的二十岁不知怎的好像会凄惨地结束,但如果你连我的那份也一起幸福地活下去,我会很高兴。这件毛衣是我和玲子各织了一半。” 回到东京的第二天,玲子来了电话,说要来见我。“那么是说你要从那里出来吗?”“不出来不就见不到了嘛。”两天后出现在东京站的玲子,穿着男式粗花呢夹克、白裤子,脚上是红色运动鞋。我把玲子带到我的租屋。我们在邻近的小店买了牛肉、鸡蛋、蔬菜和豆腐,还买了看上去不错的白葡萄酒。 这是依照玲子提议做寿喜锅。我们把玲子做的寿喜锅吃得很香,之后沿着通向小河边的小路走了五分钟去澡堂,带着略为爽快的心情回来。然后打开葡萄酒的瓶塞,坐在廊檐上一边唱歌一边喝。玲子弹着吉他唱歌。先弹亨利·曼西尼的《亲爱的心》,又转到披头士,弹了《挪威的森林》《昨天》《米歇尔》《某种东西》《山丘上的傻瓜》。玲子把第四十九首弹成《埃莉诺·里格比》,第五十首又弹了《挪威的森林》。然后咕咚咕咚地喝威士忌。 在拉着窗帘的昏暗房间里,我和玲子像理所当然的事一样相拥,渴求彼此的身体。我脱下她的衬衫、脱下裤子、脱下内衣。“我这一生过得算是相当稀奇了,可从没想过会被比自己小十九岁的男人脱内裤。”玲子说。第二天我劝她坐飞机更快,可玲子执意要坐火车。我到上野站,送她去一个叫旭川的地方。 火车驶出站台后,我走进公用电话亭给绿打电话,说“我想和你说话。有很多话要说。有一大堆不说不行的事。这世上我想要的只有你。我想见你说话。我想和你两个人把一切从头再来。” ◇插图:朴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