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07-24 | 요약:강승원(소설가)

此刻正在读书〈6〉阳光与血色…野战医院一片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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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经济新闻将在世界各地引起话题、为人们所传诵的畅销小说压缩为30页稿纸左右,每月刊载一次。希望想读书却因时间紧迫而无法捧读的读者们喜爱这个能传达原作感动的“正在读书”栏目。本次刊载的小说《市场与战场》,是以长篇小说《土地》闻名的朴景利以六·二五战争为题材的作品,自60年代初出版以来一直位居畅销书之列,是一部备受关注的小说。 【编者注】 列车正朝北方行驶。轮子每转动一次产生的震动,顺着人们的脚底在心脏上点下印记,咔嗒咔嗒地被牵引向前。呜呜哦……汽笛声在远处的山与原野间回响开来。车站像遇见陌生人一样出现,又像梦的一个片段般消失。智英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名大学生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这是什么江啊?”女人问大学生。“是临津江。”“为什么水那么浑浊?”“因为把南北的腰身切断了,所以在流血吧。” 在龙山站与智英一同上车的汉子,一边灌着瓶装烧酒一边和邻座大谈时局,不知何时头靠在座椅上张着嘴打起午睡,等列车抵达开城、乘客大部分下车后,他喊着“哎呀,已经到开城了”,手忙脚乱地拿起行李下车。这是南韩土地上最后一段铁轨。钉着粗木桩、禁止通行的地方。在森严的身份检查结束后,智英换乘了鸣着笛声如笛音的开往延安的汽动车。 “您好。”智英走近打招呼,“什么时候到的?”校长正在修剪树木,挺起腰问道。“刚刚到。”“我想着今天差不多该到了……住处怎么办?”“在找到寄宿之前,只能麻烦宿舍了。”校长点点头。“最重要的是请你待久一点。从首尔来的女教师总是留不住啊。只把这边的处境弄得为难。”“我是打算长住才来的。”智英喝下一杯只有淡淡甜味、毫无香气的茶,走出了校长家。 “在那儿干什么呢。不想上二楼就到里屋去。我给你摆酒席。”“这里就好。”“弟弟一家都好吗。”“应该好吧。弟媳好像被任命到延白女子学校,离家去了。”“是啊,弟弟都娶妻生子了,基勲你在干什么。别白白搞思想运动了,先娶妻吧。”“老师和师母又做了什么呢。”他喷着烟雾反将一句。慈云离去后,基勲跟着石山先生上了二楼。“基勲啊,我把你教坏了。”“什么?”“你是共产主义社会里最危险的人物。”“为什么呢。”“因为你是诗人。”“我连诗人都算不上,不过没听说过有人因为是诗人而被共产国际开除。”“那算什么诗人?是卖艺的吧。”“不,拜伦不是卖艺的。海涅曾一度是卖艺的。”“偏偏是拜伦,我一直以为老师是虚无主义者,原来也是浪漫主义者啊。” 在微风徐徐吹拂的黄昏街头徘徊,天黑之后基勲走向公寓。基勲跑上楼梯打开房门,佳禾正站在房间正中。“睡得好吗。”“今天我觉得您会来。”“我们出去走走?”“这么晚了。”基勲紧紧握着佳禾的手腕,穿过夜雾弥漫的街道,找了一家旅馆住下。“佳禾,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哭,不许说死的事,明白了吗?如果不守这个约定,我从明天起就不来找佳禾了。”佳禾脸色发白地点点头。“我们彼此相拥、同床共枕,是为了不孤独、为了忘记才做的事。” “老师,南老师!打起仗来了。”“打起仗来了?”“快逃难去吧。”“往哪儿去呢。”“不管哪儿,跟着别人走的方向避难吧。”智英提起装满衣服的行李箱,去了学校宿舍。老师们早已脸色发白地聚坐一处忧心忡忡。郑惠淑、金仁子和智英三位老师离开学校向首尔进发。据传人民军已经占领了白川。智英一行在延白海松面的一个小港口,靠国军的照顾坐船脱身到了金浦。下船后他们彻夜赶路向首尔走去。黎明时分到达一座小桥前。桥这边是金浦,那边是首尔。首尔一侧的桥头有检查所,约二十人站着盯着这边看。智英和金仁子走过去时,一个脸大、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巡警说:“等一下。”“时间已经晚了,请快点放我们过去。”智英说,可巡警不作回应。 智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从柳树上剪下的枝条在院子里堆得满满的。那些被雨水浸湿,散出腐烂的气味。智英想,这里也是鬼屋啊。狗抓着大门,发出悲伤的叫声。智英紧紧攥着两手,喊了一声妈妈……母亲光着脚跑了出来。天还没亮,基石家人就开始准备逃难。“妈,只包要穿的衣服和毛毯。剩下的都得带粮食。”“这些可惜的东西被贼偷走怎么办。”“被贼偷走也没关系,只要能回到家就好了。”“那意思是我们回不来了吗。”尹氏像失了魂一样只是呆呆地望着女儿。 他们出了家门。望着无言流淌的汉江,人们空出村庄和房屋,全都离开首尔。“听说凌晨汉江大桥断了,汽车纷纷往汉江里跳水呢。连狗都载着走的私家车啊。”“有私家车,却好像不知道桥会断。”路过的汉子们大声嚷嚷。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整天难民们步行前进。在旷野上迎来夜晚的难民们,像穿越撒哈拉沙漠的骆驼商队一样解开带来的行李露宿。星星和月亮朦朦地照着他们。 通往鹭梁津站的电车道又寒酸又肮脏。铺路已久,路上尘土飞扬,石头到处滚动。路两旁是零工们光顾的快要倒塌的汤饭馆,锈铁皮屋顶歪塌、积满尘土的书店,盖着朝鲜瓦的两层楼房,房产中介被撕破的布幔随风翻飞的木板房,整条街都是破败原样。一辆军用卡车绕过麻浦方向,正过着浮桥。住宅区的空地上已经开了集市。胶鞋、火柴、粮食。或许因为冬天临近,从军队流出的毛毯、内衣、军裤之类也在交易。浓妆的洋公主向经过倒下的行道树旁的美军抛去笑容,失去父母的光脚孩子在菊花饼店旁哭泣。 〇〇军团野战医院里,伤兵源源不断地被送进来。送进来多少伤兵,就有多少尸体被抬出医院。有人死在运输车里,有人死在担架上,也有人在野战医院的院子里叫喊着死去。被炮弹气浪刮掉脸上肉的士兵,眼球脱出、软软蠕动着喷血的士兵,肠子破裂、苍蝇聚集、每呼吸一次血就像喷泉般涌出的士兵,尘土、腥味与汗水,卡其色军服与阳光和血色,在这三种强烈色彩的压迫下,阿鼻叫唤反倒化作了正午般的寂静。 阳光遥远,初冬的寒风吹着。荒凉的原野间,溪水像瑟瑟发冷一样流着。铁道上仍有逃难的行囊往来。“真该死,要走到什么时候啊。”行人们怨恨地望着无视人们招手求搭、径直驶过的卡车,抱怨道。“能有两条好腿走路就该谢天谢地了。在那些红党的世道里,哪儿能安心走路啊?”“哼!红党也好、黄党也好,把人整得活不下去都一样。”“嘘,这位是疯了吗。这是什么世道,随口乱说。不知道一下子脑袋就没了。”正说着,一辆卡车开来停下。司机挥手示意快上车。众人一齐涌上去攀爬。“那,那,那个,请让我上去。”挂在卡车上蹬着腿的智英发出可怜的喊声。有人伸出手臂。智英抓住那条手臂爬了上去。“谢谢。”智英努力在脸上挂起笑容。像卖笑的女人一样。智英缩在一角坐下,望着飞快掠过的荒凉行道树。男人们各自舒服地占好位置坐下,开始谈生意。“腌泡菜的活儿今天明天也就过季了吧?”“还有晚回来的人,所以还能赚一阵子。”“泡菜什么的,时局不安啊,听说中共出兵了?”“哎呀,高官们只顾买古董呢。”“不管怎样,只要别再打包逃难就好了。”“哎,这位,就算是玩笑也别说这种话。再打包逃难就全都得死,谁还能活下来,既然美军带头出面了,就不会那样的。”“可是苏联……”“那样就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不就彻底玩完了吗。” “下了一整夜,雪真大啊。”尹氏在窗内望着外面嘟囔。智英走到厨房去。尹氏也跟着智英出去。朦胧的朝阳开始照在尖峭的前山悬崖上。寒酸的教堂、集市、联合国军驻扎后离去的学校操场,以及围绕村庄的山与堤路,全都被雪埋住看不见了。只能凭着沿山脊旁通往果川的那条地平线来猜测道路,越过那边低伏的村庄上弥漫的浓雾慢慢散开,四五缕细弱的炊烟升起。“有炊烟呢。”“几户人家……”“三户,……四户、五户有呢。”“逃难走的人家好像有几户回来了。总算还煮饭吃呢。听说只剩下老人们,人老了就该早点走。活着还要看这般惨状……” 在列车上过了一夜,天色还未放亮,那些难民就在金泉被美军挥舞的棍棒赶了下来。“唉,能下到这里已经是大幸了。要是走着来,得花上半个多月吧。”崔老汉带着哑巴和智英走到集市街上。他像流浪剧团的团长。在挤满难民的集市街上,崔老汉请他们吃了早饭。也能看到有许多人在集市街上转了好几圈也买不起饭吃,还有一家三口买一碗面条分着吃的情形。在庆州与李上士告别后,他们搭上了去釜山的卡车。太阳落下,釜山的灯火可见。对智英来说,比起对失去之物和失去岁月的告别,逼近而来的黑暗、人、城市、战争,反而像全新的事情一样撞击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