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经济新闻将在全球各地引起话题、广为流传的畅销小说浓缩为30页左右,每月刊载一次。谨请因生活忙碌虽有心却无暇捧书的读者,爱读这一传递原著感受的《此刻正在读书》。小说《太平天下》是讽刺30年代封建社会的世态小说,去年新版问世后跻身畅销书行列,广受欢迎,颇具话题性。【编者注】 中秋过后,秋日渐深、天色易暮的某日夕阳时分。桂洞有名的富翁尹直员老爷恰好出门在外,此刻刚乘人力车回来,正在自家大门前下车。 距今三十余年前,他出入扶安边山时大量服用的鹿角胶、猪血牛血,以及如今仍长期服用的人参之类的药效,使他面色红润、面如少年,再加上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胡须白如雪,真是红颜白发的好仪容。 眼角长长上挑的凤眼、清秀而显福气的鼻子、根部下垂的耳朵和大大的嘴形,无一不是寿富贵多男的相貌。年纪今年七十二岁。 从人力车上下来的尹直员老爷解开腰带上挂着的钱袋绳。“人力车钱几文哪?”“就请老爷随意处置吧。”“哦,是这样吗?那你就这么走吧!”“那是要我明天来吗?”“明天?明天来干什么?”“那个,是车钱的事儿,嘿。”“你刚才不是叫我随意处置吗?”“是啊!”“叫我随意,那就是说啊,不给人力车钱也没关系,所以我才叫你走的呀!”“老爷这么体面的人,何苦这样戏弄小的!快给个一元票子打发我走吧!嘿。”“什么?票子?票子是什么东西?”“就是一元一张的意思!嘿。”“不给也无所谓、叫我随意处置的人,现在倒张口要一元?我难道白坐人力车吗?你要收多少?” 人力车夫无奈只好喊了50钱。可尹直员老爷依然如故。“我说你这人哪,50钱是谁家娃娃的名字吗?”“小的并没多要。从府民馆一路把您送到这儿来呢!”“所以我才说啊,一跌倒就碰着鼻子那么点的路,送一趟就要50钱!听着,本该只给15钱,但你既然这么苦苦哀求,就给你20钱。”“这太少了。”“少?20钱还少?”“再多给10钱一文吧。”“你想怎样?这钱你拿不拿?不拿我就拿这钱去买肉吃。”“老爷这么体面,再多花10钱一文……” 尹直员老爷解开钱袋绳,又掏出一枚5钱的硬币。 “真是!拿去吧!一共25钱,从此以后你就算把脖子吊在我腰带上,也别想再多拿一文钱!” 因为脸长得像马、被人叫作“马脑袋”的尹直员老爷的亡父尹用圭,本不是乡下的土豪士族,实际上连衙前的差事也没怎么做成。可不知哪一年,忽然凭空来了200两银子。乡下的200两就是汉城的2000两,即便在当时也是足以造出一个小富翁的大钱。总之,马脑袋尹用圭用那200两买田、放高利贷、放倍利谷贷,一举成了殷实的富翁,终于在有生之年成了三千石的巨富。尹直员老爷在父亲尹用圭去世后,于距今十余年前带着家眷搬到汉城,那时已收租谷一万石,银行存款超过10万元,是十足的巨富。 如此发了财,尹直员老爷便着手四项事业,以树立家门门第。头一件是把几代祖某某政丞、几代祖某某判书、某代某某是孝子、某代某某夫人是烈女,如此给族谱镀金;接着是自己买了一个“直员”的乡校官衔。从那时起,尹斗燮这个姓名上加了“直员”,成了尹直员。再下来是以财产为武器,推进与士族人家结亲;最后一项事业,是要在儿子孙子中造出一个郡守和一个警察署长。 尹直员老爷从府民馆名唱大会回来,正饿着肚子,脱下衣冠进了内室。把晚饭桌端到炕头下方的,是二孙媳赵氏。她是为了将来做警察署长而赴东京读法科大学的钟学的妻子。 她虽是与赵大妃隔了三十七代的士族闺秀,却连学校门口都没去过,脸上密密麻麻长满雀斑,是个丑女。因此不入钟学的眼,钟学赴东京留学前还一直缠着要离婚,不过眼下总算无事地过着日子。于是家里有了一个活寡妇。跟在饭桌后头、托盘上端着酒杯进来的,是长孙媳朴氏。她是这家的顶梁柱,可这女人的身世同样凄苦。长孙钟秀梦想当郡守,下到地方去,借着当郡雇员的名义在外头置了小妾,她也只能算进活寡妇之列。 接过长孙媳朴氏端进来的酒盘、挪到火炉边温酒的尹老爷的女儿——首尔小姐,才是真正的寡妇。为了与士族结亲,嫁进了贫寒的士族人家,丈夫一年后被电车轧死,她就此成了寡妇。这样一来,活寡妇、真寡妇,合起来共有三个寡妇。 接过饭桌的尹直员老爷问:“泰植去哪儿了?”尹老爷在世间最疼爱的,正是他此刻问去哪儿了的泰植。如今十五岁,是在乡下与酒母相好所生的儿子。不论借谁的肚子生下来,都是快到花甲才得的小儿子,自然如此。三杯佐餐酒喝完后,尹老爷拿起银匙,正要舀饭又停住:“不是,你们这些人啊……你们为什么不照我吩咐的做?”他发起脾气来。“大麦已经吃完了?”“还有呢。”“那怎么老是净吃白米?嗯?看来我说的话,连村里狗叫都不如。”“您少说些那种寒酸话吧,爹……吃点米饭而已,万石之家难道就立刻败了?”“不是,煮好的大麦米没有了,就该早早打算着煮了吃啊!那都是你们过惯了好日子才找的借口。” 俗话说富贵有个限度,看来确实如此。就拿尹直员老爷来说,收一万石稻租已有十多年了,却仍停在那个程度。归根到底,只有尹直员老爷一个人是吝啬鬼,儿子和孙子们挥霍放荡,才成了这般。 送走蝌蚪之后,尹老爷躺在褥垫上。昏暗的13瓦电灯下只有烟雾弥漫。按饿的程度,真想叫一碗乌冬面来吃,可怕家里孩子们看见,只得作罢。这时大福进来了。穿着国防色的工装裤和黑上衣,颧骨高高突出……看着实在寒酸,不像是百万富翁的经理兼书记兼秘书。“办好了吗?”“是是。”“扣的是什么?”“有五十来石稻子。”“那正好!”“是是。”“好办了,拍卖的时候那东西咱们买下来就挺不错!” 尹老爷先把债务人的财产查封,等期限过后交付拍卖,再把它买回来,赚上一倍的利。 大福按下放在尹老爷枕边的收音机开关,JODK的音乐流了出来。这时春心那丫头笑嘻嘻地进来了。 “春心啊!快进来。”“您好?”“你不饿吗?”“不饿。”“想给你买碗乌冬面。”“哎哟妈呀!都说老爷死了才第一次尝到什么味儿呢!”“瞧这丫头的嘴,你听听。”“不是,我是说打个比方……”“就叫两碗来,一人一碗吃。”“光要乌冬面?”“那还要什么?”“也叫个糖醋肉嘛。” 正饿着的当口,常来家里的小妓春心一来,尹老爷就叫了乌冬面和糖醋肉,讨她欢心。“春心啊!”“嗯。”“你怎么每次都不听我的话?”“老爷真是坏心眼。”“过来这么近点。”“我要坐这儿。”“到这边来近些。”“哼……又要摸人家?”“你听我的话,我就买好东西给你。”“好东西是什么?”“你说过想要的那件,买给你。”“真的?”“当然。”“骗人吧。”“真话。”“那你给我买戒指。”“戒指?别要那么贵的。”“哼,那算什么贵?”“多少钱?”“7元50钱。”“真的吗?”“去看看就知道了嘛。”“会买给你的,过来这边。”“哎呀,先买给我才行嘛。”“那我也不干。”“我也不干。” 尹老爷打算买一枚7元50钱的戒指。可她好歹也算是个童妓,居然用7元50钱的戒指来甜言蜜语哄她……要按规矩为她盘发,得花两三百元或五六百元才行。 尹直员老爷一睡醒,就在枕边的黄铜尿壶里排出整夜从血里滤出来的毒素。他把倾泻而出的液体不断接在手掌上洗眼。这是在施行所谓的保眼法:每天早晨用尿洗眼,眼力便不会衰退。 接着他打开三男送进来的水壶盖,把冒着腾腾热气的液体倒进螺壳杯喝下。是尿。是尚未知晓阴阳之前的童便。在乡下接童便喝很方便,可到了汉城连那个也得买。是同穷人家的小孩特约,每月给20钱,接来喝的。 “三男啊!去告诉孩子他娘,别给孩子吃咸的东西啊。那小子昨晚一定吃得太咸了。看这尿是咸的……” 喝尿、做保健体操、吃补药,总之设法把身子养得健康、长命百岁,就是尹直员老爷的心愿。他想尽情享受万石之富,一直活到一百岁、两百岁,永远活下去。把这些财物留下,就此辞别这美好的世道……那实在是又冤又不舍的事。 恰在这时,从推拉门的玻璃往外一看,有个穿西装的走进来。仔细一看,是孙子钟秀。刚从东小门外别墅的酒池肉林回来。 “你这该抓来拔掉的东西,好歹咳一声再走动啊!又上来干什么?”“有点事要办……”“什么事……还不是来榨我的钱。要是无端提起钱的事,索性别在我眼前露脸,走开!” 家人们不知何时已聚到内室迎接钟秀。在家人的围拢下,尹直员老爷与钟秀面对面坐下。 “你这做庆孙爹的,可千万要清醒点。你弟弟钟学又有才气又踏实,不像你这么轻浮,再过一年不就大学毕业了吗?”“是。”“所以说你也得清醒起来,赶紧赶紧当上郡守才行啊?你看,弟弟当堂堂的警察署长,哥哥却勉强做个郡里的书记,在人前多丢脸?当上郡守、当上警察署长,是你们好、你们享福,那福气能给我吗?我这么苦口婆心地啰嗦,也都是为了你们,我自己无所谓!听明白了吗?” 恰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一声体面的清嗓子声。是儿子昌植尹主事因昨夜从东京来的电报,往大宅来走一趟。“东京来了电报。”“东京来的电报?”“说钟学那小子被警视厅抓走了。”“什么?钟学因思想问题被警视厅拘捕?”“那小子参加了社会主义……”“那个该打死的东西,剁了也不可惜的东西!叫他去当警察署长,他偏去搞社会主义,反倒被警察抓了?该横死暴尸的东西,富家子弟为什么要加入不良帮派?” 尹直员老爷拍着地板站了起来。那举动何等喧腾暴烈,仿佛立刻就要发狂。 “该一刀一刀剁死的东西!……在这太平天下!在这太平天下,万石之家的子弟竟去参与那要把世道搅乱的社会主义不良帮派,嗯,该死的东西!该死的东西!” 图:朴 男 ★蔡万植 作
1994-04-24 | 요약:강승원(작가)
正在读书 万石富尹老爷 压倒吝啬鬼的24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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