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社会都难免有对不正之现实持批判态度的知识人。对他们而言,文字是表达自身不满与批判的重要手段。通过“易姓革命”建立新王朝的朝鲜时代也是如此。特别是在平息初期围绕王权的争斗、奠定封建王朝基础,并由世宗—文宗—端宗顺利延续的嫡长子王位继承被打破、世祖掌握政权之后,对此反抗的知识人不在少数。其中一人便是梅月堂金时习。《金鳌新话》是他约于1465年所写的汉文短篇小说集。 他自幼便以天才闻名。据说三岁时,他看着乳母在石磨上磨大麦,便作了一首汉诗:“无雨雷声何处起?黄云片片散四方。”他的名声当时甚至传到世宗耳中,受到称赞,并被许以日后前程。 然而,当世祖以武力夺取王位,他愤然辍学,剃发出家,成为云游全国的僧人,遁世而居。此后他的一生始终贯穿着对现实不义与妥协的反抗。他遍历儒佛仙三家的世界,却终究未能安身于任何一处,只以诗与小说抒发义愤。 三十一岁那年春天,他结束了十年的漂泊生活,在庆州金鳌山筑梅月堂安顿下来。在此他创作了在韩国国文学史上光彩夺目的散文小说《金鳌新话》。这部小说最初共有几篇已无从得知,如今流传下来的只有五篇。第一篇讲全罗道南原的老光棍梁生在万福寺佛像前与佛陀掷樗蒲(一种骰子游戏)打赌而得配偶的故事(《万福寺樗蒲记》)。第二篇讲松都一位名叫李生的青年窥视他人宅院墙内,与那家崔氏小姐结缘成婚的故事(《李生窥墙传》)。第三篇讲开城富商洪生前往平壤浮碧亭游玩,遇见自称箕子之女的美女,彼此唱和诗句、相伴同游的故事(《醉游浮碧亭记》)。第四篇写庆州朴生平素否定极乐与地狱,梦中前往阎罗国与阎罗王交谈(《南炎浮州志》)。第五篇讲松都文章家韩生受邀至龙宫,为新居撰写上梁文并参加宴会的故事(《龙宫赴宴录》)。 前两篇以男女之间的爱情问题为题材,描绘了对抗社会制度、陋习、战乱、死亡等外部世界横暴,为守护自我而抗争的人生姿态。其余三篇虽描写天国、地狱、龙宫等非现实世界,但内容论述的是现实的深奥哲学。 然而从他的行迹来看,五篇都可结合金时习的生平与心愿来解读。第一篇处理超越生死的男女爱情问题,死去女子的幻身出现并承诺将在来世侍奉梁生,这寄托了金时习不忘世宗恩宠、愿予报答的心愿。第二篇中崔氏小姐即便倒在如狼群般的盗贼刀下也终究守住贞操、热烈地爱着李生,这一情节可解读为表达了金时习自己不向世祖政权出卖气节、要对端宗尽忠的意志。 第三篇中出现了箕准被卫满夺去国家之事,以及柔弱的仙女四处漂泊后藉祖先之助升上天国的情节,前者隐然指向世祖的篡权,后者则是对年幼端宗的寄喻;而仙女带洪生升入天国并授予官职,可解读为金时习对自身未来的描绘。第四篇中,阎罗王赞赏朴生刚直不屈于不义的气魄,选他为审判罪人的阎罗国统治者,并将自己之位传予他;这可解读为对违背天命与民心的世祖政权的谴责,以及作为正义践行者的金时习要在阴间也惩处现实中不义之徒的意愿。第五篇中,他将自己写成擅文的韩生,把世宗写成龙宫,可见其在追忆受世宗恩宠的过往。 《金鳌新话》如上所述以鬼神、阎罗王、龙宫、龙王、炎浮州等非现实素材为对象,因而也被称为传奇文学。但实际上如前所见,可以说是金时习自身的自传性小说。 通过这部作品,可以领会在艰难时代拒绝妥协与屈服的知识人的苦恼。同时,它承接高丽时代的稗官文学,并与后世许筠的《洪吉童传》、金万重的《九云梦》、朴趾源的《两班传》等短篇小说一脉相承,在韩国国文学史上也占有极为重要的分量。 ◇国内译本:乙酉文化社刊 书评:宋赞燮(国民大学讲师·韩国史学)
[照片]◇梅月堂金时习 ▲ 1435~1493 ▲朝鲜时代学者、文章家。生六臣之一。 ▲代表著作:《金鳌新话》(1465)《山居百咏》(14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