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金泳三先生在个人层面上完全没有什么不快。但因为与我的信念不同,而且从制度层面上我也认为这种状态并不正确,所以只能分道扬镳。” 从去年民自党总统候选人党内初选起便站在反金泳三阵营的核心,最终在退出民自党、创建新韩国党等曲折之后,结束波澜万丈的政治历程、悄然宣布引退的老政客尹吉重。作为大韩民国宪政史的活见证人,他是极少数在朝野两界都被奉为元老的人士之一。尹氏神情凄然地说:“我曾希望政界出现摆脱陈旧思维方式的新人物,但回头看来,我那样的想法似乎过于观念化,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政治生涯是失败的。” 其雅号为青谷。今年七十七岁,他既是有韧性、有节操、性情不带棱角的人,也是众所周知的一贯的内阁制主张者。他说:“认为某种制度绝对正确是独断的,但有必要不从政权层面而从国家层面冷静地审视这一问题”,依旧不肯放弃他一向的内阁制拥护论。 通过高文考试行政、司法两科 就读日本大学法科二年级、年仅22岁时便通过朝鲜律师考试,次年又以朝鲜人身份同时通过日本高等文官考试行政、司法两科,在家乡被称为天才的青谷,踏上“进入政界”这条命运之路,是在宪政史黎明期作为宪法起草委员参与其中之后当选第二届国会议员开始的。此后他投身革新阵营,在第二届总统选举时担任进步党党首曹奉岩的竞选事务长,并因五十年代末爆发的所谓进步党事件而受牵连,入狱一年。此外,四一九之后,他出任汇集国内多个革新派力量而结成的社会大众党干事长,由此被公认为韩国革新阵营的根基。 五一六之后,当革新派被打成反革命分子而遭清除时,他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再度经历了整整7年的铁窗生涯,可谓政治上的不幸。 也曾栖身旧新民党的青谷,在第八届国会选举中于首尔永登浦当选,但因十月维新而长期政治“放假”,后于1980年被选为第五共和国宪法审议委员,担任过渡期立法议员,1981年作为民正党创党发起人加入,并在首尔恩平、西大门连续当选第十一、十二届国会议员。第十一届后半期他还出任国会副议长,第十三届时将选区让给后辈,转由全国区进入国会,直到三党合并前担任民正党代表委员顾问。 被评价为毛笔书法已达幽玄境界的青谷,最近在自宅附近的西大门区大峴洞104-18开设了“青谷书宪研究会”,以纸、笔、墨、砚文房四友为友,悠然自得地度过晚年。 ——在野生活如何?想必心绪复杂,先请谈谈回归在野之身的心境。 “只是心境淡然,期待他(金泳三总统)做好。看一系列动向,虽不能说一点问题没有,但似乎相当用心。” ——似乎是在说金泳三总统,您原本从在野党时期就与他熟识吧?从什么时候起关系变差的? “曾是非常亲近的关系。现在在个人层面上也没有什么不快。只是,以内阁责任制为信念的我,与坚持总统制的他,在政治上无法合一而已。从我一贯认为按我国政治土壤实行内阁制更契合民主主义的立场看,三党合并时我确实对此抱有极大期待,当它因违背承诺而破灭时,我感到的不只是失望,甚至是被背叛感。” ——即便如此,当时是否非得退出民自党,至今仍是许多人的疑问。有看法认为也可以在党内斗争。 内阁制是我的信念 “如您所知,从候选人初选时起我就支持李钟赞。结果虽然落败,但事后我对李氏这样说过:留在党内谋求下届才是对的。于是我这样定下心来,可奇妙的是,当时另有一股气流在涌动。以平素主张内阁制、与我心意相通的最高委员朴泰俊为中心,民自党内相当多的议员似要退党、把政局引向内阁制方向,这种气氛十分浓厚。于是我改了主意,认为若朴最高委员等人退党领头,就应顺应大势;在确信他会退党的情况下,我们先行决断退党了。” ——您因平素的内阁制信念屡遭磨难,最终这也成为引退政界的一个背景,为何如此坚持内阁制拥护论? “我认为总统制本身就带有权威主义的弊病。就后进国家的发展这一侧面而言,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但我始终不放弃这样的想法:总统制只是换了一张面孔的权威体制。我担任宪法起草委员的李承晚博士时期,当时的国民情绪虽与内阁制不甚契合,但我曾积极劝说他,他也提出反驳,我们展开过一场论战。李博士当时给出的不可行的理由是:‘不仅民主主义训练不足,而且现在是建国初期,必须尽快建立强有力的政府,以应对南北分裂后的统一,没有时间。’他还补充说明,君主制消失的新生国家理当采取总统制,最强国美国之所以如此富强,也正因为实行了总统制。于是我提出反驳:‘由于完全没有民主主义传统,不能断言内阁制必定成功,但以我们只有君主制传统和日本殖民统治下挣扎的传统的处境,一旦选举总统,必定会产生仿佛在选君主的错觉,结果作为权威象征的总统只能走向独裁。’ 解放后曾一度隐居 我还说过,凡是选出美式总统的后进国家,没有一个不发生政变的。我也解释说,美国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不受传统束缚,在新大陆选出领袖,而那位领袖倾听国民之声来经营国家。” ——斗争与逆境的标本,这或许就是青谷先生的政治生涯。因进步党事件首次入狱,五一六之后又作为革新派被打成反革命主义者再度入狱,总共在狱中度过多长时间? “因进步党事件一年,五一六后被打成反革命分子整整七年,合计八年。” ——您是以什么机缘步入政界的?有什么特别的动机吗?听说解放后您还曾一度入山修道。 “说来有些长。我在日本大学三年级时通过高文两科考试回国,门中大为欢迎,说是喜事。此后两年,我摘掉高等官试用的‘试用’尾巴,赴任全南康津郡守时,我25岁。赴任之后我就拒绝强制征缴稻谷、反对共同脱谷制,因此与上级屡屡冲突,以此为由,第二年被调任务安郡守。解放后,我陷入‘在日本殖民统治下做官僚的我,为祖国做了什么’的自责与怀疑,于是进入幼时曾与独立志士崔一中先生一同读书的京畿道杨平龙门山上院寺,隐居了一年多。那时临时政府要人恳请我下山,我便下山,与海公申翼熙先生等人结缘,由此机缘踏入政界。” ——您是最早就三选修宪发表反对声明的人,后来又是如何参与第五共和国的? 对“两金”失望而转向执政党 “1968年5月,我结束整整七年的监狱生活、在家休养,可在民主主义的基本问题被动摇的局面下,怎能只闷在家里。于是我最先发表了反对三选修宪的声明。此后在第八届选举中于永登浦参选当选,但次年因1972年十月维新,国会解散,我进入长期政治‘放假’,继续从事律师业;1980年参与第五共和国宪法审议委员成为契机,结果1981年作为民正党创党发起人,可以说为第五共和国的诞生出了一份力。” ——据我所知,对于一位始终只身处在野党的人某天突然加入军人政府,感到诧异的人不少。 “有决定性的理由。十二·十二事态发生后,看到两位金氏(金泳三、金大中)为当总统而相互攻击的样子,我判断‘不可救药’,也认为若要实行民主主义,再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在野党身上。” ——您过去连高文考试答卷都用毛笔书写,对书法造诣颇深,您与书法是何时、如何结缘的?若说特色又是什么…… “十三岁时。当时我向以民族主义者闻名的崔一中先生学习汉文和写字,并上私塾,持续正式的书法练习。我想今天能被当作书法家看待,大概是因为从那位先生那里学到了正统书法的基础。书法家握笔的姿势各不相同,就我而言,一定用五指全部握笔。把全身的力量集中于五指,再把这股力量移到笔尖来写字,这叫做‘五指齐力’笔法,算是有些独创。过去在狱中我锻炼过类似借力的功夫,多亏于此才有了这种能力。我认为书法不是可以从手艺层面谈论的东西,而应从人品层面来谈。字是一个人人格的表现,我是这样看的。” ——若说毛笔字即能说明其人的人格,那么书法一言以蔽之是什么? “有‘书即心画’之说,意思大概是人格显现于书。秋史也说过,人格决定书品的高下。称书法为艺术,也正因如此。笔以毛制成,柔软。以那支笔饱蘸墨汁写字,便是表现内心。所以落笔之中有血、有肉、有筋,还有最重要的气。这气脉流动,整幅字才能达成和谐。秋史说文字要有香气、书卷要有气,而这气最难。他解释说,气是人力无可奈何、却又并非在人力之外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某种东西。” 满足于墨客生活 ——作为政界元老,若有想对政府、国民,尤其对政治人物的嘱托,请谈一谈。“我想对金泳三政府嘱托一句:请以真正放下私心的姿态引导国民。看就职演说和近来的动向,感觉走得是对的。此外,当前的经济问题固然重要,但我认为尤其应把心力倾注于统一问题。这里最应重视的,依然不是意识形态或理念,而是民族优先,因此必须有思路的转变。因为无论哪个时期哪个国家,个人的尊严、以国家为单位的民族尊严,都是必须守护的最高价值。国民在政府走正路时应予支持和推动。在这一点上,我认为金总统主张的分担痛苦论是对的。同时也必须始终保持清醒,以防政府流于任意妄为。 对政治人物,我想嘱托的是,如今该搞中庸的政治了。就是为国民大众该让步就让步的那种政治。金泳三也指出过,为政治而政治,现在该停止了。忠臣还是逆贼这种过去的极端黑白逻辑、极端思维都不正确。今后政治斗争的目标,不应只属于自己或自己的集团。” ——没有再从政的想法吗? “完全没有。孔子有三句警语。‘老之时,血气已衰,故戒之在欲’,就是要警惕老而贪欲。其次是‘少之时,血气未定,故戒之在色’,要警惕色;对壮年则说‘壮之时,血气方刚,故戒之在争’,是要谨慎争斗。而如今的我,想忠实于第一句话。政治还是该由年轻人来做。” 文 卓成万 副主任 摄影 赵大衍记者 尹吉重 前国会副议长 ·1916年8月14日生于原州 ·1939年毕业于日本大学专门法学科 ·1938年通过律师考试 ·1939年通过高文司法科、行政科 ·1941~1945年任康津、务安郡守 ·1946年任国民大学首任校长 ·1949年任立法议院法制调查局长 ·1950年第二届民议员(原州·无党籍)、国会法司委员 ·1956年任进步党干事长 年谱 ·1960年第五届民议员(社大党)、统社党总务 ·1971年第八届国会议员(永登浦丁·新民) ·1980年立法会议议员、民正党发起副委员长 ·1981年第十一届国会议员 ·1983年国会副议长 ·1985年第十二届国会议员(西大门·恩平)、民正党常任顾问 ·1988年民正党代表委员、第十三届国会议员(全国区)
1993-03-16 | 卓成万,趙大衍
[元老说]<58>“金政权须大转变思路 打牢统一基础” 前国会副议长尹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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